方婕剩下来的日子开始无尽的等待。方振宇和方木后来试图看她，被她拒绝见面。

　　 她想，秦方两家往后跟她再无半点的瓜葛。

　　 很快就是堂审。

　　 因为是当初太子上奏，皇帝为了表示重视，把案子交给了刑部和锦衣卫协同调查，刑部已经扣押了方婕，时不时会派人去天牢询问一番，虽然态度不甚友好，但到底没有给她动什么大刑。

　　 而锦衣卫则在方府进出调查着这件案子的相关证据，方老爷子把方府一些下人叫了出来，交代了一些不利于方婕的事情，还带着侍卫在她的房间里搜出了些房契地契以及大金额的银票和好几个钱庄的存票。更有下人说她曾女扮男装成日去状师馆跟在萧夏俊身边想要学做状师。

　　 锦衣卫虽怀疑有人暗中作梗，但没有查到其他什么证据，便把奴仆下人的供词全部上交到了刑部一份。暗中交了太子一份，而这些消息第二天便在京城市井流传开来，对于方家四小姐如此胆大妄为感到颇为震惊，但既然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那勾结官员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刑部堂审那天，她对于大人说的罪行供认不讳，当场签字画押，等候判决。昔年，她跟在萧夏俊身后看着他为了苦主打官司辩解，想要成为一个明辨是非助人为乐的人，如今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连状师都不请了。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很快刑部尚书惊堂木一拍，定了方婕的罪。官商勾结，贪赃枉法，徇私舞弊是大罪，方府其他人少不了也被牵连，好在是方木是从犯，老爷子不知情，最后判得不重，方家名下做暗账的铺子全部财产全部充公并罚纹银五千两以儆效尤，而方婕罪不容赦，三日后流放闽南。

　　 方婕被收押回天牢，后来不知道为何，第二天天刚微凉皇上让人私下带了话到刑部去，念方婕一介女子，且有人求了情，变酌情改判，墨刑罚入掖庭为宫婢三年，示意刑部尚书重新宣判。人生如白驹过隙，方婕默然，三年又是三年，她会有多少个三年？

　　 翌日，方婕被带出牢房，有蒙面宫女用墨汁在她面容上刺字，并染上黑色以作标记。方婕被绳索绑住，动弹不得，当针扎到她脸上的一瞬间，她身体中仿佛有万千蚂蚁啃食，手腕被勒得通红，磨破了皮也挣脱不开。当一个奴字刺完时，她已经汗涔涔的彻底晕死过去。

　　 她本是自卑之人，那日后，便把前额长发绞了覆面见人。百里醇月知道这事时已经晚了，那刺字之人早已经不在，他把狱卒一顿好打后，得知那人是拿着公主的令牌，说是奉皇上的命令。此为后话。

　　 方婕从天牢出来，住在了掖庭的小屋子里，他时常来掖庭看她，给她带了一些佛经和笔墨，还有很多宫外的吃食，他说，他打通了所有的关系，让她安心呆着就好，三年不过弹指一瞬间。果然，宫中的老人对她很是照顾，活计都是最轻巧的，劈材洗衣这种脏活累活根本轮不到她。

　　 六月很快就过去，宫中开始炎热起来的时候，掖庭也开始忙碌起来，宫中各位主子因为夏日脾性也变得急躁起来，换洗的衣物比往日多了一倍，大家都忙碌起来，日子过得更是艰辛。连她也开始跟着做些洗衣的工作，方婕趁着轮休的时间抄了一整天的佛经，然后起身时昏倒。

　　 她在恍惚间感觉自己被人扶起来，眼前尽是模糊的光晕，她陷入了昏沉沉的黑暗中，隐约听见有人说道：“快叫御医过来~。”

　　 方婕晕倒了，百里醇月很快得到了消息，而方振宇也从宫里得到了消息，他答应了皇上做太子的门客，帮助太子登基，三天两头就会去东宫，因着方婕从不出掖庭的关系，所以她并不知道方振宇同她都在皇宫之中。

　　 翌日，天阴沉沉的，有人递了拜帖到百里府上，帖子署名是方振宇，方振宇来访时，百里醇月丝毫的不意外。他吩咐下人把这个男人请了进来。

　　 百里醇月坐在大堂上，手边正在摆弄食盒，这是他特意吩咐管家准备的酸乌梅和些开胃的零食。

　　 方振宇独身进了大堂，方婕进去不过短短一个月，可是百里醇月看着这位秦家大公子，颇有些感慨。方振宇的脸色很差，就如同大病初愈的感觉，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冷峻无情，这个男人大概都忘记了如何去笑吧。

　　 百里醇月让下人上茶，示意方振宇坐下来。

　　 “我听说，阿婕在宫里昏倒了。”方振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百里醇月点了点头，说道：“已经没事了。”

　　 方婕进去，方振宇只怕也不知道花了多少人脉和银子帮她里里外外地照应周旋。当初方婕被抓进天牢判了流放，百里醇月原本是要求老爷子找皇上求情的，却从御书房的人得知早就有人去找了皇上，后来又在宫里一通打点他倒是什么力也没有出，那打点之人他一猜便知道是方振宇，也没有说破，便时常带东西进去给方婕，只是不知方振宇许了什么诺言给皇帝，竟让他放过了方婕。

　　 “我听说，她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身体很虚弱，我不能去看她，所以想拜托你时常去看她。”方振宇这是第一次求人，他说出这些话来时微微痛苦和喜悦，看着百里醇月眉眼间都带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他微微咳嗽起来，脸色越发地透出青白来。

　　 百里醇月见他这般模样，倒是有几分的同情，点头说道：“不用你说我也会去看她的，不过你放心，她在里面很是受照顾，闲暇时抄写佛经，心境很是平和。我正准备带些酸酸的东西去给她，你也知道，怀了身子的人嘴里美味，最喜欢的就是这些东西了”

　　 方振宇苦涩一笑，说道：“你不知道，她的身体不适合怀孕，她以前便流产了一次，那次受损很大，加上身子未修养好又被马车撞过，大夫说那时她就留下了病根，身子很是孱弱，若是怀孕很可能会没命的。我原本不知道这些，所以今天来是想求你帮我劝劝阿婕，放弃那个孩子。”

　　 百里醇月脸色一凝，沉沉地说道：“那是你的孩子。”

　　 “我可以没有孩子，却不能没有阿婕。”方振宇一边咳嗽着一边轻声说道。

　　 他一直渴望能跟她有个孩子，那样子就算秦家不同意，有了孩子，爷爷和母亲他们早晚有一天会接纳阿婕让孩子认祖归宗，所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始终没有让小北吩咐厨房准备断子汤给她喝。

　　 他知道她怀孕时，悲喜交加，心中五味成杂。她始终不愿意见他，如今怀孕，他却是不敢去见她了。他害怕，深深地害怕她受到一丁点的刺激，所以只能来求百里醇月，如今方婕只见百里醇月一个人。这些天来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就连借酒消愁也无法麻痹神经，他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阿婕，她那样决绝的人，被他们逼迫到这一步，一切都无法挽回。

　　 方振宇的眉眼始终深沉，不带一丝的情感，百里醇月微微叹息，他见到了生无可欢的方婕，以为只有方婕深爱着这个男人，可如今见到方振宇，他才明白，面前这个男人爱只怕更深，只是他素来什么都不表露，而世族恩怨更是导致了他们今日的悲剧。

　　 这场兄妹苦恋生生地被秦方两家的两代恩怨情仇毁掉了。

　　 方婕被贬为官婢，除了扫扫落叶掸掸尘土，其余时候便抄写佛经来平静自己的心绪，而方振宇虽然身在外面却日夜承受着内心的惩罚，脸色比方婕还要差。

　　 他喜欢方婕，喜欢她身上艰苦的品质和善良的心，可是百里醇月看着这样的方振宇时却生不出一丝的嫉恨之心。方振宇爱了她多年，感情比他深得多，他甘拜下风。

　　 “我明天就去看小婕，探探她的口风，如果可以我会劝她流掉孩子，只是那样她以后也许再也不能生育了。这件事情对于女人来说是致命的伤痛。”百里醇月轻声说道。

　　 “生下孩子，也许她和孩子都会没命的。”方振宇垂眼，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我只要她平安就好。”

　　 百里醇月点头。

　　 方振宇松了一口气，起身告别。

　　 “秦大少爷。”百里醇月站起身来，喊住他，方振宇已经恢复了秦家的姓氏，往后大约该叫他秦振宇。

　　 他身子顿住，看向百里醇月。

　　 “我只是有些好奇，听说你放过了方木，也放弃了方家的产业，甚至跟你母亲闹得很不愉快，为什么要半途而废，你这样不是姑息养奸吗？”

　　 秦振宇看向他，他的脸色冷硬如大理石，完美雕刻，声音不带一丝的温度，淡漠地说道：“我只是不希望我和阿婕的悲剧再次重演，恩怨情仇不过是过眼烟云，我和方木都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放过他不过是要他日夜面对着方府接受良心谴责。”

　　 这才是他给方木最残酷的打击，也是给他自己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