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百里醇月把方振宇拉出房门,御医和稳婆,还有端着铜盆来回穿梭的丫头,二人在外目光随着一盆盆倒出的血水渐渐冷却下去。
半柱香后,御医从房中出来,“秦少爷,是位小千金呢。”他将包裹好的婴儿抱到方振宇的面前。
因是早产儿的缘故,孩子小脸皱巴巴的,秀气地哭着,小的不可思议,小手小脚都蜷缩在了一起。方振宇有些激动,他感觉双眼湿润,浑身都在颤抖。
这孩子是阿婕的,他们终于拥有一个孩子。
稳婆在给床上沉睡的方婕擦洗下身,换上新的被褥衣衫。方振宇推开房门把哇哇啼哭的孩子抱到她面前,微微哽咽地说道:“阿婕,你看,我们有孩子了。”
她的小脸白的吓人,浸透在汗水中,细细的发丝沾在脸颊上,闭眼昏迷着,如同没有生气的陶瓷品,一碰就碎裂。
“秦少爷,老夫真的已经尽力了。”御医跟在他身后叹气地说道,脸上带着惧意,生怕方振宇真的让他回家准备棺材去。方振宇将哇哇啼哭的孩子交给稳婆,有些颓然地坐在床沿上看着安详的阿婕。
方振宇默然不语,百里醇月偏过脸去,拉过御医跟着产婆宫女出了屋子去照顾刚出生的孩子,给他独处的空间。
“小婕的情况怎么样?”百里醇月问着老御医。
“孩子能顺利生下来实属万幸,不过里面那位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她自己,就算以后醒来也绝对不能再有孩子,百里少爷,你不知道,刚刚真是太危险了,险些就是一尸两命。”
百里醇月点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方振宇,他垂头坐在那里犹如雕塑,整张脸笼罩在暗影里。
百里醇月眼圈有些红,小婕宁可牺牲自己也要生下这个孩子未尝不是为了方振宇,她一贯执拗,可是昔年这对兄妹,如今有了孩子,却也有了无法化解的仇恨。
终究是人心,有些事情错过大约再也无法回去了。
百里醇月叹气,想当年方府是何等鼎盛,如今两房皆败落,方家老爷子病重,方家名下的声音因遭到秦家的截杀,方木过的很是不如意,方正男一脉更是入狱的入狱、逃的逃,小婕也成了今日这生不生死不死的模样,而方振宇更是跟他母亲渐有决裂的迹象,谁胜谁负?大约所有人都是输家。
世事无常。
分娩结束后,方婕一直昏迷不醒,早产、大出血加上她原本身体孱弱,酗酒,早些年的身体亏空大,此次完全爆发了出来,全凭着从方振宇不知道每日从哪里找来的昂贵得不可思议的药材吊着一口气。
方振宇开始日夜守在身边照顾她。那个孩子,他竟然没有去看第二眼。反倒是百里醇月天天守着孩子,又当爹又当娘的日夜不分的留着碎玉轩照顾着。
两人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么大动作引起不少人注意,都在猜碎玉轩中的那位小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惹得京城四少的其中两位都为其倾倒。但后宫是朝臣的禁地,这两位主也是各自去皇上那里求了恩典,答应让方婕暂时去宫外的医馆养着。
孩子的眉眼渐渐地长开,粉嫩粉嫩的,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小些,但是终究是继承了二人的容颜,小小年纪可爱的不行,迷死了医馆里那些帮忙照顾的婢女。
不知道的人以为百里醇月是孩子的爹爹,喜得百里醇月乐滋滋的,寻思着方振宇要是不喜欢这个小家伙,他抱回去养也是不错的。
七天之后,方婕的情况渐渐稳定下来,虽然始终昏迷,但是面色开始从青白慢慢变得红润,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每日各种不要参汤不间断砸银子如流水,能想到的能尝试的都用上了,总算是有了成效。
只是太医院的御医过来几次诊了脉,方婕破碎的身体要恢复好比拿针一点一点地缝补,花费的时间很是漫长。
很快就要到孩子满月。方振宇似乎习惯了每日沉睡的方婕,渐渐地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把医馆后面休憩的院子当做了暂时的家,处理一应事情都在这里。
百里醇月也成了医馆的常客,就连百里世家老爷子都特意过来看了看孩子,很是欢喜,拿着拐杖要敲打百里醇月,怒骂他怎么就没那个本事生出这样可爱的孩子来。
秦家人没有出现,方家人也没有出现,方振宇加派了人手,将秦方两家的人都拒之门外。
百里醇月见方振宇整日在乎的就是方婕的状况,像个甩手掌柜似的把孩子的事情都丢给了他,也颇为的喜悦,打算把这小妞当成自己女儿来养。反正他看方振宇这闷骚的性子,就算小婕醒了,两人这前尘往事的也难在一起,他这个爹没准还真当成了。
不过这满月酒还真的难办,百里醇月思来想去,还是去拎了几坛好酒,跟方振宇坐在院子里喝了起来,就当为孩子庆生了。
想来两人以前几乎是没有交集的人,如今为了方婕倒是生出了几分的情谊来。
酒喝到一半,秦家老爷子来了。
方振宇得知消息没有反应,百里醇月吓了一跳,昔年秦家这位铁腕可算是名震京城,只是他们这代的小辈长大时,老爷子便渐渐隐退下去,连京城都呆的少,整日住在祠堂祖宅,但是余威仍在。
“该不会是来要孩子的吧?”百里醇月沉默地说道。秦家子嗣单薄,这可是方振宇唯一的血脉,老爷子能忍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
“你知道小婕对这个孩子比对什么都重视,你们秦家可不能夺走孩子。”百里醇月将酒丢了,微微警告道。
事情涉及到方婕,百里醇月还是直接站在了方婕的那边。
“孩子只属于阿婕,只要她醒过来。”方振宇看了一眼昏迷的方婕,定定地说道,出门走出去。
老爷子坐在外面客厅,脸色有些凝重,见近一年都没有回去的长孙来了,冷哼了一声,说道:“你果真是骨气硬的,等老头子来找你。”
方振宇进去,淡淡地说道:“爷爷怎么来了?”
“我是来问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老爷子很是不悦,敲着拐杖重声问道。他秦家历来最令他自豪的便是世代秦家人都看重血脉亲情,家族的观念比什么都强,旁的家族可能会发生争权夺势的事情,但是秦家不会。秦家人骨子里多少有些清高,视权势为粪土,所以方振宇这种行为可谓是家族的异类,老爷子忍了一年也算是极限了,听说那个丫头连孩子都生下来了,这秦家的骨肉总是要带回去养着的。
“这一年来,我很是记挂爷爷的。”方振宇淡淡地说道。
“记挂我就跟我回去,孩子也带回去养,可以入宗室祠堂,但是要归在雅儿的名下。”老爷子沉声说道。
方振宇脸色微变,没有吱声。老爷子这是明确地说了不准方婕入门的节奏。
“我想想。”方振宇皱了皱眉,暗暗叹气,就算老爷子同意,阿婕也是不会进秦家的。
他有些头疼,这一年来精神一直是紧绷的,没有一天安生过,自从阿婕昏迷不醒后,他更是觉得疲倦,颇有些世事炎凉,欢愉不再之感。
他早年还想着等秦方两家的事情解决后,秦家能接纳阿婕,他们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已经不敢再奢求,只希望她醒来,只要她好好地活着,他便心满意足了。
“你这么久都没有回去,跟你母亲闹得这样僵,倒是有些放肆了。”老爷子继续说道,“你母亲那性子刚烈的很,倘若真惹急了她,你也没有好果子吃。”
方振宇点头,母亲那里确实不好处理,不过他暂时都顾不上这些,寻思着要不要把少游喊回来,少游一贯知晓母亲的心思,劝说劝说也许是极有成效的。
“您去看看孩子吧,快满月了,长得很是可爱,百里家一直想着抱回去养呢。”方振宇将话题转到了孩子身上。那个孩子,他还没有取名,他希望是阿婕来给她取名字。
“荒唐,我秦家的血脉还能流落在外需要他百里府上来养?”老爷子不乐意了,见百里世家想跟他抢曾孙女,顿时便急了,起身要去看孩子。说到底老爷子就是冲着孩子来的,不然方振宇就算两年不回去,老爷子也是不担心的。
方振宇见老爷子赶着去看曾孙女,微微苦涩一笑,站在客厅里,有些疲倦地按了按生疼的脑袋,脸色透出几分的苍白来,秦家,百里世,还有一直想来的方府,人人都在乎的是那个小小的女婴,见孩子可爱便抱在怀里把玩,却没有几个人在乎阿婕。
她昏迷的这么久,连他都失去了信心,他时常在夜里惊醒过来,走过去要摸着她的喉咙,将脸贴在她的面容上,感受着她的呼吸才放下心来,他时时刻刻都在害怕着,阿婕要是突然之间就离开了他,或者永远不醒过来,他该怎么办?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他甚至连孩子都不敢去看,恐惧叠加到无与伦比的时候,他甚至会有些心烦那个孩子,阿婕是为了她才冒了这么大的危险。
方振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发现这些年走来,他自喻清高,却依旧在权势的泥沼里打滚算计,到头来,方府没有毁掉,连阿婕都失去了。
这半生算是过得糟糕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