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关在掖庭中每日劳作,不见天日,她的脸色比普通人要白皙通透,眉眼间透出几分的凉薄和寡淡,她也曾是单纯善良的闺阁小姐,对人生充满新奇和希望,可这一路走下来,她在命运的泥潭和捉弄中生活,一步一步挣扎,失去了很多东西。
她后悔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走到今日这一步,她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也许命运自有安排,她只需要这样走下去就好,爱也罢,恨也罢,不过是过眼烟云。
“生在方府你后悔吗?爱上方振宇你后悔吗?为方家顶罪你后悔吗?”百里醇月问道,他一连问了三个问句,突然觉得命运对这个女子太不公平了,一步错,步步错,她往后的人生可还能一世安好?
“百里醇月,很多时候命运是不给你后悔的机会的。”她淡淡地说道,转身朝着他微微一笑,她的笑容透出几分平静的问道。
她早已看透了生死,并不执着于是否后悔。
方婕看着他,低低地说道:“帮我照顾好方婕,这辈子我都会感激你的。”
宫中的最后一个寒冬,秦锁开始长牙,发烧。而方婕也不好过,她的双手双脚也开始生冻疮,一到夜里便挠心挠肺地痒起来。她从小到大的体质就畏寒,到了冬季就生冻疮,虽然方振宇将里外关系都打通了,但是总有照应不到的时候。
方婕白天做事,歇下来就抄写佛经,晚上给秦锁做鞋帽,掖庭是处罚犯罪宫婢的地方,生活极为辛苦。自然内务府也不会有人送银碳火炉来,宫殿里外通风阴寒之极,她手脚便冻得越发厉害,到后来两只手都肿了起来,连针线都拿不起来。
有宫女给她送药膏来,说是专门治冻疮的,她看着那装药膏的瓶子,精美华丽不是她们这样的宫人可以所有很像皇家的御赐物,宫中谁会那么好心关心她,方婕把药收下扔在了一边,没有涂抹。
手脚肿胀溃烂,掖庭的姑姑收了不少好处也不好安排她做活,只能让她躺在屋子里静养,还安排了一个人给她送饭,方婕无法做针线活,无法抄写佛经,她便每日看,看的眼睛疼了,才闭目休息。
给她送饭的宫婢年纪和她差不多,但宫女不到一定年岁是无法出宫成亲的,她时常没事来看方婕,找她聊天,一般时候都是那个宫女说,方婕听着。
听得时间长了,方婕便知道她是一年前跟着自家小姐进宫选秀的,自己主子冒犯了龙威被打入了冷宫,而她这个小丫鬟也没有落得好下场被罚掖庭,她在家乡的时候有个青梅竹马,可惜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娶妻生子,待她出宫那天估摸也是嫁人无望了。
这宫女才到京城不久,不知道方婕的那些事情以为她跟她一样,是得罪了哪个宫的主子贬责到了这里,虽说日子苦了谢,可用不着整日抄写佛经,万念俱灰的。
方婕只听着,也不说明。她抄写佛经只为求得内心的平静。经历了大起大落、人生坎坷后,她才喜欢佛经不是什么断绝红尘的念头,只是相信佛经里宽慰世人的话语,心平气和的对待这个世界。
她不愿意被爱恨左右,想要忘记一起重新开始。
“啪啪啪~~”有人在敲打宫门,此时院子里其他人都出去了,屋子也只有方婕和那个宫女二人。
小宫女连忙起身,一边跑去开门,一旁问道:“来了,来了,谁呀~~”
嘎吱,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趾高气扬的女人出现在视野中,那人上前就是一脚踢在宫女身上,“动作这么慢,去作死么?”
小宫女疼得眼泪直打转,卑躬屈膝的看着眼前这人,身上一件大红音容夹袄,头上珠光宝气的插了三四根簪子,后面站着一个清丽高贵的女子,她认了出来,是皇后最疼爱的女儿,馨儿公主。
“奴婢叩见馨儿公主~~”
那红夹袄侍女扶着公主踏过门槛,随即喝道:“还跪在地上做什么,快去给公主搬个凳子出来,否则小心你的狗脑袋!!”
方婕躺在床上,透过窗,看到了院子里怒吼的侍女,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却记不起来。听得小宫女的话,她偏头看到一旁只字未言的公主,当初曾经在宫宴上的牡丹花丛中有过一面之缘,她对她很有好感。
“绿枝,不要这么大声,本公主不想被别人知道我来过,你,知道么?”她慢悠悠的说完一句话,语气悠闲犹如赏月,但语气中自带的皇家风范威压让一旁两人都俯身半跪了下去。
那叫绿枝的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不满的神色,很快掩了过去,低着头说道:“是,公主,奴婢知罪,下次再也不敢了。”
馨儿公主没有继续怪罪,挥手,让她免礼。
绿枝点点头,朝屋子内瞥了一眼,看着搬完凳子回来的小宫女问道:“有个叫方婕的罪婢是不是在里面。”
“是。”小宫女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绿枝昂着头,狐假虎威般教训道,“叫她出来跪迎,难不成还让公主进去见她么?”
“回公主,方婕她,她...奴才这就去叫她出来叩见您~~”
方婕看着那人推开门,艰难的用肥大如猪蹄的爪子掀开棉被,脚踩在地上好似针戳进肉里一样,她没有穿鞋子,因为脚上的冻疮一磨着布面就疼,根本走不动。
“阿婕,公主来了,我扶你出去。”小宫女上前搀扶她,方婕没有推辞,一走一吸气,疼得只打颤。
她好不容易跨出了房门,对着公主锁在的方向跪下,府第叩拜道:“罪奴方婕,参加公主殿下。”
“你...起来吧~”馨儿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些陌生,想着绿枝整日在耳朵边念叨的恶毒下流女子,似乎跟眼前的方婕根本挂不上边,她遂问了一句,“你是方振宇的妹妹?”
“回禀公主殿下,秦大人早已经恢复了姓氏,奴才不过区区罪民,怎么会跟他有瓜葛呢。”言下之意,就算曾经是兄妹,那现在在他脱离了方府之后,再也不是了。
馨儿眉头一皱,嘴一挑,不满问道:“哦,那这么说来,这孩子是谁的?”
方婕低着头,默然不语,她不喜欢自己的事情把小锁也牵连进来。
“回答本公主~!”馨儿见她不说话,心中更加愤懑,难道真的像绿枝说的那样,这个孩子是方振宇同自己妹妹所生,真是太龌蹉无耻了,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活在世上呢?
“公主殿下,奴婢无话可说。”
绿枝连忙上前,阴险道:“公主殿下,小小一个宫女居然敢违抗你的意思,岂不是没有将皇家天威放在眼里,不好好惩罚她,一下,定是不会长记性知尊卑的!!”
馨儿想了想,没有开口。她从来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无人敢武逆她的意思,没有想到第一个敢得罪她的人居然是曾经她想要巴结的方振宇的妹妹~~
不过现在方振宇同这妹妹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她用不着给她好脸色。
“来人啊~”馨儿扬起下巴,父皇很是看重方振宇,就连太子哥哥也很喜欢他,若是她成为了自己的驸马,岂不是更好?想到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方婕与方振宇苟且的谣言,她对方婕仅有的那点好感也没有了。
“把这个大胆的罪奴给本公主带下去,既然她喜欢跪着不说话,就去院子大门外的水缸旁边好好跪着,跪足两个时辰方可起身,若是她少跪了片刻,你们每个人都给本公主去尝尝竹片朝肉丝的味道吧~~”
两个时辰?
那小宫女看着方婕手脚上的冻疮,天这么冷,若是真的跪那么久,她的身子熬得住么?“公主,求求您饶了她吧,她身子病还没有好,可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她这么说着,脑袋就磕了下去,青石板上覆了一层薄雪,她砸在地上,砰砰砰作响。
“公主,既然这个小贱蹄子也想跟那大逆不道的人一起受处,你便大人有大量的成全她吧~~”绿枝挽着兰花指,笑得好不得意的说道。
馨儿点点头,对着从院子外面进来的两个粗使婆子,命令道:“你们,把这两个人给本公主带出去,好好看着,听见了么?”
“是,公主殿下~”
那日,二人被罚跪宫门前,天上小雪洋洋洒洒开始从天空飘落,在寒风呜咽中,众人嘲讽的眼神中,方婕硬生生撑到了最后。而经过这件事情后,方婕对这个小宫女的态度好了很多,虽然依旧不爱讲话,但每次来都会分不少百里醇月带的吃食给她。
小丫头跑她这边跑的更勤快,不知道为何,从那一次之后,公主却再也没有来找茬,不过这样也要,没有人三天两头的来折磨自己,她感到日子过得分外惬意。
小宫女时不时地来找方婕好几次都遇见了刚刚出掖庭的百里醇月,次数过了,她便慢慢开始好奇起来,可惜方婕总是不开口她也急了,最后没法子,直接问道:“阿婕,每半月过来掖庭看你的公子是你什么人?”
方婕愕然,原来竟是冲着百里醇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