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一个不错的朋友,一直帮我照顾孩子。”方婕淡淡地说道,这一次倒是没有无视她。
“那他有家室了吗?”小宫女有些羞涩。
方婕看着她还算焕发靓丽的面容,说道:“他好似有自己喜欢的人了。”
倘若是别人,她也许赞同这个姑娘去努力追求自己的感情,只是百里家的门第太高,不会有结果的,除非百里醇月自己喜欢。
那个小宫女又问了百里醇月一些其他的事情,方婕只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便不怎么开口了。
“那他可已经成亲了?喜欢怎么样的女孩子?”
方婕见她这副样子,心知她的想法,淡淡地说道:“没有,他下月还会再来,到时候我同你问问”
那个丫鬟闻言喜笑颜开,说了两句话便不再打扰她。
方婕见她走了,这才低低叹气,用冻得有些红肿的手去翻佛经,默读佛经,平息内心的躁动、沮丧、不安和绝望。
百里醇月很快就带着小锁来看她,秦锁病后瘦了很多,看见方婕便泪眼汪汪,没一会儿便恹恹地睡着了。方婕将她抱在怀里让她睡得更安稳些,跟百里醇月坐在一处慢慢地说着话。
“你别担心,就是长牙发烧了。”这照顾不周的罪名应该算在方振宇的身上,不过百里醇月可没那个胆子说秦锁一直都是方振宇在养着,白白地担了这黑锅。
“我知道。”方婕摸着孩子的小脸,低低地说道,“我小时候也经常生病,养母时常带我去镇上找大夫看病。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们一家现在过得如何了。”
百里醇月见她提到沈家,说道:“方晨已经出来了,最近京城没有什么大的消息,你若是想知道,我帮派人帮你调查下他的行踪。”
至于那个胡双双,据说方振宇给了她一大笔银子让她自己做个小买卖过活,百里醇月对此不屑一顾,要是搁他这里,直接就漠视了,反正跟方婕也不是真有什么关系的人。百里醇月对此不提。
方婕想了想,摇头道:“不用了,我回到方府时,大哥曾经给了他们不少银子,这些年过去都没有什么书信往来,我如今这种境况,索性就不要来往了。”
“你这种境况怎么了?”百里醇月有些不悦,说道,“我比我所见大部分人都善良。”
方婕浅笑,看见在一旁伸头的小宫女,淡淡地笑道:“你如今有想要娶回家的女子吗?”
百里醇月挠了挠脑袋,笑道:“可能是缘分未到吧!老爷子天天催我娶妻生子,还好我有阿婕可以抵挡一会”
百里醇月嘿嘿地笑,指着秦锁,朝着她眨眼道:“每次老爷子把我逼急了,我就把秦锁扔给他,老爷子火气就没有了。”
“不要考虑京城这些大家闺秀吗?”
“呵呵,我还是更喜欢活泼乱跳的女子,不像块木头,放家里跟放尊佛一样。”百里醇月不答反问道,“你呢?”
方婕垂眼,看着怀里的孩子,淡淡地说道:“我有她就足够了。”
百里醇月闻言叹息,秦府的那几个主子未必会让你养这个孩子呢,如今方振宇独自养着这个孩子,秦家老爷子都很是有异议,半年后,方婕出宫去,方振宇自然会把孩子给她,到时候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百里醇月想想便觉得头疼,总觉的秦方两家就是个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乱麻。
“方家的事情,你想知道吗?”百里醇月有些试探地问道。这三年,物是人非,很多都变化,和以前不一样了。
方婕摇了摇头道:“我往后都不会回方府了,他们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这三年葬送了她和方家最浅薄的情分。
百里醇月点了点头。算了,她出去后,方振宇也会挡住那些琐碎的事情,不会让以前的人和事干扰到她。
两人又说了一些话,百里醇月抱着方婕便离开了。
方婕看着他们离开,低低叹息。
漫长的寒冬终于过去,知道百里醇月真实身份后,小宫女终于在数次的尝试后放弃了他,同宫中一个常常给她带胭脂水粉过来的小太监好上了,方婕在她叽叽喳喳的话中知道了来龙去脉。百里醇月对于她来说好比天上明月,太清冷,太高不可攀,他是皇上的侍卫统领,而她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宫女,门不当户不对,本来也是没有什么可能的。幸好她很快悔悟没有伤心太久,找到真正适合自己对自己好的男人,尽管那是个太监。
很快冰雪融化,天气转暖,她手脚开始发痒疼痛,结下疤痕。到了夏天的时候,小宫女伤心地来找她诉苦,说那个太监移情别恋和一个小主身边的二等丫鬟好上了,她当初真是瞎了眼睛才看上了那么一个残缺不全的人,连男人都算不上,以后她再也不敢轻易托付终身了。方婕沉默,想着酷暑一过,她可以出去看秦锁了。
八月的时候,百里醇月从外面进宫带来消息告诉她,方老爷子病入膏肓,想要见她最后一面。方婕想起昔年,老爷子回到京城时过六十岁大寿,那时候老爷子身体还很是硬朗,在方家的园子里,她跪在老爷子面前敬茶,被他介绍给世人。
一晃四年,方家那些人生的生、病的病、流放的流放,老爷子年岁大了,竟也熬不住了。
方婕沉默许久,点了点头。好在她还有几天就到了三年的期限,百里醇月径直做主偷偷带着她出宫去看方家老爷子。
她去时是三天后,老爷子据说奄奄一息了,她不愿意见其他人,百里醇月带了消息给方木,方木紧皱着眉头应下了要求。她去宅院西厢房见老爷子时,老爷子瘦如枯柴地躺在床上上,呻吟着。
方婕上前去,站在老爷子面前,淡淡地喊了一句:“爷爷。”
老爷子眼睛不好使了,但是耳朵灵敏了很,在半空里摸了摸,颤颤巍巍地喊道:“是小四吗?”
方婕点头,见他看不清,说道:“是我。”
“小四,小四。”老爷子摸索着要抓住她的手,方婕伸手握住,听着他说道,“小四,方府马上就不行了,你要帮爷爷照顾好你弟弟,那是你父亲一脉唯一的种了,还有你三哥,你别怪他,他这几年过得苦,秦家逼得我们没有活路啊,小四~~”
老人家断断续续地哽咽地说着,说了一句便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很久。
方婕闻言低低叹气,原来在老爷子生命最后的时刻在乎的依旧是方家的两个孙子,在乎秦方两家的仇恨,他想见她不过是因为她给方振宇生了孩子,以为她在秦家能为方家说上几句话,以为她能保护方正男老来的那个儿子,她已经为方家做到今日这个地步,她再也无能为力了。
“小四,小四,你答应爷爷~~”老爷子枯瘦的手紧紧地拉住她,直着嗓子嘶哑地说道,“你是方府人,你就算给秦振宇生了孩子也不能入他们家的门。”
方婕偏过脸去,沙哑地快速地说道:“我答应你,我不会进秦家的门。”她说完这句话,突然之间心尖便剧烈地撕扯地疼痛起来,双眼微红。
她的人生已经看不到阳光了,秦家对她而言是一座深山,她只有方婕,没有方振宇。
老爷子高兴地点头,嗓子嘶哑,还想要说什么,终是再也没有说出来,双手垂了下来,老死榻上。
方婕垂眼低低地哭出声来,她小声地哭着,许久擦了擦眼泪,帮老人把被子盖好,将手放在被子上,走出院子。她对着站在门外的百里醇月说道:“走吧。”
声音荒凉无力。
他们走了不远便听见了仅剩的方府下人的哭声。
老爷子的身后事据说办的很是隆重,那一日朝廷许多官员都去吊唁了一番,昔年方家老爷子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如今方府虽然败落,但是老人去世,凭吊一番也是应该的。
那一天有暴风雨,老爷子出殡入土为安,方婕没有去。她站在掖庭中,看着四四方方的墙壁,无法看见天空。她想,这便是人生。生死无常,爱恨成空,终究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的。一切都会过去。
灰暗的八月很快就过去,九月到来。方婕在宫中低调老实的活着,直到离开掖庭的那一日,小宫女站在红色宫门后送她出去。身后的铜门重重关上。
她站在阳光下,眯眼看着外面的天空,九月的京城,即将步入秋季,天高云淡。
她看向前来接她的百里醇月,他依旧风流倜傥,穿着一袭青色立领龙纹袍子站在马车前,双手扶着坐在马车小板凳上的方婕,冲着她风骚地笑着。
秦锁看见她,很是兴奋,笑的两眼弯成了两轮小月牙,她短短的头发用红绳编成鞭子扎在脑袋上,红扑扑的小脸,笑容甜美明亮,就如同很多年前生活在桃花镇的方婕。
秦锁催促着百里醇月,蹦蹦跳跳地下来,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方婕的面前,伸手要她抱。
方婕俯下身子轻轻地抱起她。秦锁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着她的脸,亲了一口,糯糯地甜甜地喊道:“婕~~”
人生恍如一梦,大梦三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