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爷子去世，方家一下子陷入了低迷，方婕回宫去的第二天，便被皇后叫到了未央宫去。传旨的太监很是面生，不过她本也不认识几个人，宫里几乎都是生人。方婕默默跟着小太监出了掖庭，谁知越走，越感觉有些不对劲。既然是皇后叫人过来，为何不往皇后寝宫方向去，看着周边有些冷清颓败的树木，不像未央宫的方向。

　　 方婕站住了脚步，停下身子，看着那个带头领路的小太监，心有余悸，问道：“小公公，不知道皇后娘娘召见我有何事？”

　　 “皇后娘娘的事情，做奴才哪里敢多问，你还是跟着咱家快点过去吧！！”

　　 见他神色不像说谎，稳定而淡然，方婕左右环看从耳朵上悄悄取下一对银色莲花坠子来，趁着小太监不注意的时候扔在了地上，她不知道这个召见她的人是不是皇后，但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到了，你进去吧！”小太监在一间屋子面前停下了脚步，方婕抬头，这地方不像是未央宫，虽然殿宇气派，雕梁画栋，但屋子内外静悄悄的，她甚至看到了那灰色瓦屋顶上枯黄的茅草，皇后的寝殿怎么可能没有伺候的丫头嬷嬷，此事定有蹊跷。

　　 那小太监见她在原地犹豫着，东张西望的样子，打断了她的打量，上前催促道：“你还在等什么呢？皇后娘娘在里面等着你呢！”

　　 “哦，我知道了”方婕轻轻推开院门，看到了那内殿中一明黄色宫装女子。头上戴着朝阳五凤挂珠钗，裙边系着豆绿色宫双衡比目玫瑰佩绦，彩色辉煌恍若神仙妃子。

　　 方婕屏息凝神，迈着碎步朝着她走去，隔着十步的距离，她低头盈盈一拜，道：“罪奴方婕，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一抬手，宽大的黄色袖子绣着金线凤纹。“你就是方婕？”皇后只在三年前的中秋宴上远远看过她一面，如今近近瞧来，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削肩细腰颇惹人怜惜，见之忘俗，难怪让百里家的嫡子神魂颠倒。

　　 “是，奴婢正是方婕。”

　　 “听说前些日子方老爷子去了，本宫虽处深宫之中对老爷子当年的威名也略有耳闻，真是可惜。”

　　 虽不知道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方婕嘴角挂了淡笑，俯身跪了下去谢恩，“谢谢皇后娘娘的关怀，相信爷爷知道了九泉之下也会感激涕零。”

　　 “你马上就要出宫了，以后可有什么打算？”话锋一转，皇后好似不经意的问道

　　 方婕微微抬头，看到了她一双丹凤柳眉梢，粉面含春威不露，果真是国色天凤风临天下的雍容华贵。

　　 方婕自然不会傻得以为皇后娘娘是闲得无聊来关心她这一样一个恍若蝼蚁的女子，其中有什么深意她已懒得去理会了，京城这个地方，她是再也不想呆片刻。

　　 “回禀皇后娘娘，奴婢没有什么打算，只是想从今以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度过余生。”

　　 皇后挑眉，眼前这女子若真能有这种通透着实不易，不过，“你这性子与本宫倒有几分相似，我很是喜欢，不如以后你跟在我身边吧？”

　　 “谢谢娘娘厚爱”方婕眼色一沉，委婉拒绝道，“奴婢身份卑微低贱，且家中连逢不测，满身晦气，恐污了娘娘的贵气。”

　　 “哦，既然是这样的话，本宫在扬州还有一远方亲戚，若是你想离开的话，本宫倒是可以给你安排。”

　　 这是什么意思？方婕不敢往深处去想，“皇后娘娘，奴婢想去塞外。”她要换个全新的地方，在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地方，过新的生活。

　　 “哦，那倒是本宫自作主张了。”

　　 “是奴婢的错。”

　　 皇后也不怪罪于她的不敬，看着她眼底清澈如许，即使在宫中呆了三年也没有学到半点虚伪依旧是一张白纸的模样，真是想让人看看她被染黑后会是什么样子。

　　 “行了，下去吧，今日本宫找你之事不要透露半句出去，若是本宫听见了关于你的半句风言风语，那冷宫之中多一个也不多。”

　　 皇后拂袖，越过她卑躬屈膝的身影，跨出了宫门。

　　 方婕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逐渐消失，这才起身，今日皇后这番试探不知是为谁，想到前断时间馨儿公主突然对她着难，难道那丫头看上了自己大哥？抑或百里醇月？

　　 方婕出宫自由的这一日，秦家、方家、百里家三家寝食难安。

　　 百里醇月带着秦锁去掖庭大门前接方婕，三人朝着宫外大门去。方振宇就坐在马车里混在上朝那些官员的车辆中，隔着马车看着方婕。她依旧瘦瘦弱弱，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宽松，肌肤雪白不见血色，头发挽成妇人发髻用木簪固定，秦锁踮起脚尖去亲她的脸，她浅浅一笑，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面孔露出了一对小梨涡。

　　 她们长得可真像。看着秦锁，方振宇大约便能想到小时候的方婕。他坐在车内，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少爷，要跟上去吗？”方小北问道。

　　 方振宇摇了摇头，看着百里醇月掀开自家的马车帘子带着方婕母女两人离开。

　　 “不用了。”他淡淡地说道。

　　 马车缓慢地朝着反方向的朝堂驶去，方振宇隔着车看见了停在不远处方木，他站青色大水缸后面，死死捏着，神情有些阴鸷，他丢弃了轮椅，方木早些年的伪装都成为了蜗牛背上重重的壳。方婕获罪入宫为婢，秦方两家翻脸，他也不用再伪装下去，而他也不再掩饰自己对于阿婕的感情。

　　 这几年，方木和他一样不好过，他们都自食恶果，不敢去见阿婕，而母亲对方家手上的生意封杀的越发厉害了，方家老爷子病逝后，这日子只怕会更加难过起来。

　　 阿婕的顶罪并不是终结，而是事情的必然结果，母亲的心结不解开，秦方两家的恩怨便不能算了结，更何况方正男还在宁古塔未死，母亲如何能解恨。

　　 可是无论往后事情怎么发展，他都不希望秦方两家任何人把阿婕牵扯进来，否则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斩杀。方振宇闭眼，将眼底的冷酷和血腥掩盖住。

　　

　　 “阿婕，这是你之前来过的院子你们娘两先住着，等事情都安顿好了，再做打算。”百里醇月驾着马车吩咐人把他们带去了一处古巷深处的别院，宁静而幽深隔离尘嚣，他笑着说道，“这里的东西物件都重新布置过，奶娘我也找好了，等你身子养养好，有了精神，小锁便可以自己带着了。”

　　 其实这院子是方振宇不日前备下的，百里醇月也不知道私底下做了多少这样窝囊的事情，倒也是习惯厚脸皮地将一切功劳都揽自己身上了。

　　 方婕扶着百里醇月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大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院大房。正面五间上房，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好些吊兰，看出来是新翻修的宅子，没有住过人，方婕回头看了百里醇月一眼，道谢着：“谢谢你，百里醇月，这房子我暂时借住一段时间，等过些日子就搬出去。”

　　 “搬什么呀，你要是住的不踏实就每个月给我交点租子，你知道我不缺这点银子，我是真心喜欢小锁，把你当朋友的，往后我厚脸皮来你们家蹭饭吃是常有的事情呢。”百里醇月乐呵呵地笑道，抱着秦锁去玩木马风筝小泥人，然后进了厨房，将一早就煮好的猪脚面线端上来。

　　 “快来吃猪脚面线，我炖了许久的。这个吃去晦气的，好运自然来。”

　　 “你从哪里听来的？”方婕微微惊讶。

　　 “自然是家里老人讲的。”百里醇月笑道，这个是方振宇亲手做的，不过如今都归功给他了，百里醇月感叹，方振宇呀，你也有今日。这宅子是方振宇挑的，物件装饰每一样都是他亲自挑的，无一不是精品，就连方婕的日常衣衫珠钗等物都备齐了，这是花重金养着这母女二人还不透露的节奏。

　　 方婕看着面前的这碗猪脚面，没有说话，一眼不发地吃起来，她吃的用心，原本胃口不是很大，此时倒是一点不剩地吃了下去。

　　 方婕一直安静地坐在屋子外的石矶上玩，时不时地喊着方婕：“婕，玩~~”

　　 她没有喊娘亲，喊得一直是“婕”字。这孩子有些早慧，模样透着机灵。

　　 方婕对着她微笑，走过去摸着她的小脑袋瓜子，继续跟百里醇月说着话。

　　 “往后有打算吗？”百里醇月问道。

　　 “暂时先跟小锁好好相处一段时间，然后就去塞外，在那里找个活计养大孩子。”方婕说道。

　　 “你要去塞外？还不如留着京城呢，即使开个胭脂铺也行啊。”百里醇月笑道。

　　 方婕摇摇头，“我想去塞外走走，人不能总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等死。”

　　 “不考虑了？”

　　 “不了，我已经想好饿了。”

　　 “那好，到时候我送去你，这山高路远的，你们一个老弱妇孺总得要个保镖吧，路上遇到山贼什么的，也好打发，至于你想做点什么，我可以借你些银子先使，等你以后赚了，再还我。。”

　　 “谢谢你，百里。”她看着百里醇月，也没有矫情，只是很平静地微笑，她早已经一无所有，好在还有百里醇月，只是这辈子大约是无法还尽这恩情了。

　　 “你对我和秦锁做的，我大约这辈子都无法偿还了，如果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跟我提。”方婕有些感激地说道。

　　 百里醇月有些心虚，连忙摆手，笑道：“会有那么一天的，没准以后我还要靠着你吃饭呢。”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

　　 百里醇月陪着秦锁玩耍着，方婕去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晦气和疲倦，她坐在浴桶之中，摸着腹部的那道疤痕，听着正堂偏厅内百里醇月和方婕玩耍的笑声，这才有了一丝的真实感，只是往后岁月也便是这样不悲不喜了。

　　 她深深呼吸，感觉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