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宇沉思这会子便看见方婕出了铺子,站在树荫下,在提着篮子叫卖鲜花的小丫头那里买了好几束花。她不熏香,只买鲜花放在铺子花瓶中插着,多少是考虑到秦锁年纪小的缘故。
出宫后,她的精神好很多,脸上渐渐地有了血色,头发还是从前那样随意用描花嫩黄色发带绑在身后散放着,薄唇的色泽是粉色的,肤色白皙完全看不出是生产过的,宛若少女,方振宇感觉内心压抑多年的渴望重新翻滚了出来,他闭眼,想起那些个肌肤相亲,抱着入眠的日子,顿时有了一种失落的空洞感。
他感觉有些冷,只能隔着街道在这算不上远又不算近的距离看着她,她对着卖鲜花的小姑娘微笑,有可爱的梨涡,她平和地看着行色匆匆的行人,她将鲜花插进花瓶里,注上水,她安静而恬静地做完这一切,抬眼看了看街道和天空,她看不见他,也不会对他微笑。
小二端了热茶过来,方振宇打赏了银子,再抬眼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她重新回到了店铺里,照看着秦锁或者继续抄写佛经。
如果抄写佛经能内心平静,能让他忘记过往的情感,不再爱阿婕,那么他也会试着去抄写佛经,可是不能,他无法放弃他们之间的过去和情感。
方振宇垂眼,等到日落,见奶娘来接秦锁,见她关了铺子,抱着睡醒了咯咯笑的小锁回去,这才端起面前早已冷掉的浓茶,一点一点地喝掉,付钱,离开。
他一路将她们母女二人送到宅子外,见她们进去了,这才站在巷子尽头那伸出墙外半截的梧桐树下,入秋了,漫天的黄叶飘落,天气转凉,他应该提醒她们要多穿些衣服,她一贯喜欢下雪天,很快就是要入冬了吧,时间过得真快,一年又一年,可是他却听不到她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将冻得红肿的小手放进他的怀里,甜甜地喊着:“大哥~~”。
方振宇感觉自己有些魔怔了,这些日子来白天守着她,晚上回去处理朝中的事情,不断地想起过去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很快方小北来接他,低低地说道:“大少爷,方府出事了。”
方振宇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冷声说道:“方家能出什么事情?”自从阿婕顶罪后,他就放弃了方家那些到手的生意,拱手让给了方木,倘若方府毁了,依照阿婕心中那仅剩的一点血脉亲情只怕他们会越走越远。所以这几年方家的根基没有伤到,只是母亲多方为难,他们的日子过的不舒坦而已。
想来当初他唯一算漏的便是阿婕对于方家的人还是有感情的,就算方正男打她,陈华蓉冷落她,老爷子不承认她,她还是把方府当成了自己的家,才会产生了那种愚蠢的为家族牺牲来割裂自己和他们之间关系的这种念头。
“是方晨。”方小北低低地说道,“方晨坐牢出来后得知当年是方木设计他入狱,方家老爷子死了没几个月,就联合方正男那个几岁大的儿子跟方木闹起了分家产的事情。”
方小北看了一眼方振宇的脸色,轻声地说道:“方府要四分五裂了。”
时隔三年,方婕见到的第一个方家人是方青云,她年仅四岁的弟弟。柳子夕牵着孩子到了“墨抑轩”,站在店铺外,对孩子说道:“小云,快喊姐姐。”
那孩子长得极快,生的很是漂亮,眉眼间跟方婕有几分的相似,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姐姐”。
方婕当时正跟秦锁玩耍,见状楞了一下,将小锁交给保姆,走出来,看着带着孩子前来找她的柳子夕。
三年,柳子夕变化了几分,比之前更加的成熟美艳,她牵着长大的方青云站在那里,眉眼沉静倒是让方婕微微另眼相看。
“方婕,能谈一谈吗?”柳子夕说道。
方婕点了点头,跟柳子夕在附近的树下站到了桥墩旁。
“方青云长得很好,这几年,你费了很多的心思吧。”方婕开口,见那孩子很是乖巧懂事,没有丝毫的骄纵,很是难得。方家的孩子倘若都像方晨方彤那样,倒是可惜了。
柳子夕见她说起了孩子,露出一丝的笑容,神情缓下来,说道:“是费了一些心思,不过也是心甘情愿的。小云很是乖巧。”
她看向方婕,话题一转,说道:“今天我来找你,是因为快到老爷子的尾七了,你能不能回去一趟看看老爷子,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方家人。”
原来老爷子过世有一个多月了。方婕垂眼,低低叹息,她原先所想是断了跟方家所有的来往,不想老爷子病逝,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孙女,理应去祭拜。
“哪一天?”方婕问道。
“明天上午,我们去墓前祭拜,希望你能带秦锁一起。”柳子夕说道。
方婕点了点头,表示会带小锁过去。
柳子夕见她站起身来,知晓两人往日无话,年纪相仿关系却很是尴尬,突然之间喊住她,说道:“方婕,方府名下大部分的生意都是靠着你父亲的关系才做起来的,你真的什么都不打算要吗?全部都给方木,看着你父亲一脉就此没落下去?”
方婕被她这一问,迟钝了半响,看着她,低低地说道:“生死无常,你眼中所看的这些浮华对我而言都是一场空。”
柳子夕见她说的这般云淡风轻,微微冷笑道:“那是因为你身后有方振宇,有百里醇月,他们一声不吭就为你铺好了所有的路。而我的身后什么都没有,我若不为小云争一点东西,我们母子没准就饿死在京城里了。方婕,若是没有秦家和百里家你和秦锁过着三餐不继有上顿无下顿的日子,你还会这么说吗?”
方婕愣住,她确实不会这么说,因为生存原本就是第一位的。
“如果你不想要府中的财产,那么请站在小云这一边,多少为我和小云争一点银子过来,总不能让你父亲的血脉真的流落街头你才开学吧。”柳子夕微微激动地说道。
方婕听到了这里多少明白了一些,原来她来的目的是这个。
“方府现在的事情我不想插手过问。”方婕淡淡地说道。
“可是你手上有不少方府铺子的房契,你能把那些都给小云?”柳子夕说道,“如果你真的对此不在乎,为什么要烂在手上,不如给小云。”
方婕沉默,觉得她这话有些得寸进尺了。但是她说的也对,她原本就想跟方家撇清关系,实在没必要留着这些东西,但是究竟给谁,她还需要考虑一下。
“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柳子夕见她沉默,急急地加上一句话。
方婕点头,走到了店铺里,秦锁正在跟方青云大眼瞪小眼,见方婕回来,伸手糯糯地喊道:“婕,抱~~”
秦锁是个话不多的孩子,最喜欢的便是方婕抱她玩耍,她不喜欢喊娘亲,而方婕也没有纠正,母女两人都直呼名字,那感觉更加的亲密一些。
方婕上前去抱起秦锁,见秦锁笑着对方青云示威,颇有些好笑,方青云大眼中透出一丝的羡慕,他已经过了撒娇的年龄,不能像方婕这样有肆无恐地要娘亲抱。更何况母亲一直说他长大了,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不能孩子气了。
“小云,跟姐姐说再见,我们回去了。”柳子夕喊道,方青云礼貌地朝着方婕说再见,然后跟着柳子夕回去。
方婕在她们走后沉默了许久。
第二天清晨,方婕带方婕去墓前祭拜方家老爷子。她到时非常早,有意将时间和方府的人错开。上香祭拜,然后带着秦锁离开,秦锁早上醒来的太早,还有些睡眼朦胧,小手一直紧紧地攥着方婕的衣服,小嘴巴巴拉巴拉地说着。
方婕抱着往回走,走出树林时,正巧对面驶来一辆马车,她闪身避开让路。那辆马车缓慢地停下来,有人从车里下来,看着她,俊美的面容上满是惊喜和不安。
“小婕~~”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时隔多年再见,方婕才察觉年华滚滚逝去,她心里最好的三哥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她点头,没有说话。
“你来看爷爷?”方木朝着她笑笑,笑容有些苦涩。
方婕点头,淡淡地说:“我走了。”
那一句三哥再也无法喊出来。
方木见她转身,抱着孩子离开,身体比大脑反应快,上前去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沙哑地哀伤地说道:“对不起。”
方婕的身体被他拉住,听着他的道歉,突然之间莫名地悲伤起来。昔年肆意不羁,对谁都不曾低头的三哥如今这样无助地对她道歉,她的心中止不住地悲伤。
他们都回不去了。
方婕微微挣扎,方木的手猛然间缩紧,他用的力气极大,带着一丝的恳求。
“小婕,你回来吧。”
“我、回不去了。”方婕闭眼,再睁开,抬眼看着天空,她真的回不去了。她有了小说,已为人母,再也不是当年跟在方振宇和方木身后的阿婕,他们都长大了,各自走在不同的道路上,再也没有交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方木内心悲伤,看着她固执的背影,心剧烈地疼痛起来,如果当年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还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吗?他是会选择一辈子的兄妹还是这样偏执地爱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