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里一片狼藉，他一直坐在对面的茶馆，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赶过来时店铺已经被砸了。

　　 方婕蹲在地上去捡撕得粉碎的手抄佛经。

　　 “阿婕~~”方振宇上前去，声音有些颤抖，他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地扶起她。

　　 方婕偏过头去，一滴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烫的他指尖都颤抖了起来。

　　 “我是个没用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她喃喃地自语着，继续蹲下身子去找撕烂的佛经。

　　 “你不是。”方振宇见她这样，心中暗痛，沉沉地说道，“阿婕是个善良的女子。”

　　 她摇头，泪水滚落下来，她没用，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失去了第一个孩子，掖庭三年，就连这个小小的铺子都被人砸了，她是个没用而懦弱的人。她一生没有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她活着就是在虚度光阴。

　　 “你看着我，阿婕，佛经没有了我们可以重新抄写。”方振宇见她双眼没有焦距，一个劲地去找佛经的碎纸片，心中一急，扳过她的脸来。

　　 “大哥，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她抬眼看着他，双眼的焦距对准他，目光潮湿，哀伤而艰难地问道。

　　 佛经没有了，方振宇又出现了，她还是陷入了以前的深渊里。

　　 方振宇被她这简单的话语问的心如刀割，他为什么要出现？这傻孩子，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呀，因为方婕原本就是属于他方振宇的，他只是在给她时间疗伤。

　　 “你原本就是属于我的，我当然会出现。”方振宇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沙哑地说道，“就算你长大了，有了秦锁，做了娘，可是你在大哥心里一直都是旧时光里的阿婕，打雷就害怕的阿婕，喜欢在雪地里行走的阿婕，敏感善良从来不舍得伤害任何人的阿婕。”

　　 “三年了，阿婕，跟我回家吧。”他辗转沙哑暗沉地开口，短短数语道不尽内心多年的伤痛。这几年，她痛着，他陪着，每个日夜的分离都是疼痛的开始。

　　 方婕摇头，回家，他们没有家了。方府不是他们的家，秦家也容不下她，她和方振宇没有家。

　　 方婕推开他，站起身来，看着满地狼藉，忍着泪一言不发地去收拾。

　　 方振宇按住她的手，紧紧地抓住，然后俯下身子去帮她收拾。他懂她，沉默地忍受这一切不过是不想变成方晨那一类人，她不是逆来顺受受气包不是任人刀俎的鱼肉，她从小便从书本上读来礼义廉耻，一直做一个善良懂廉耻的人，就算活的再不容易，她也有心中道德的尺度，不会变成方家那些人一样，也正是因为这点，他们一直在原地打圈，他有妻，而她从来不愿意屈居成小妾。

　　 “你不必如此。”方婕的声音有些沙哑，刚遭遇这些，她孤身一人多少有些害怕，她见方振宇，俯身为她收拾店铺，偏过头去不想看。

　　 方振宇生来就该是高高在上的，无需为任何人弯腰，就如同她见不得昔年春风得意的三哥抓着她的手说“对不起”。

　　 各人都有各人的命数，无需道歉，无需纠缠。

　　 深秋的季节，外面有些寒冷，有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围观的人唏嘘了几句便都散了。方振宇将店铺的门关上，取下脖子上的狐狸围脖替她围上，淡淡地说道：“你应该报官的，倘若今日我不在，他们伤了你如何？”

　　 他的语气很轻，不敢说重，因为他深知这几年她日日抄写佛经，内心多少有些因果讲究，就算她把身外物看的再轻，可是也不能容忍这些人放肆。方振宇想到那几人，内心冷哼了一声，那个女人不过仗着给方正男生了个儿子便妄想继承方家的财产家业，如今更是将手伸到了方婕的面前来。想来是这几年过的太安逸了。

　　 方振宇眯眼，方家的那些破事情他原本不想插手的。

　　 报官？经历这一番折腾，方婕觉得万分的疲倦，她摇摇头，她不会报官，她最多将铺子关门休息一阵子，方家的那些人和事她都不想去搀和。柳子夕与方晨二人斗不过方木，不过是在方木那边受了气到她这里发泄来了，可穷途末路才会这般凶狠，他们的路也走不长远了。

　　 方婕将手上的佛经都收起来，她不舍得丢，可如今都被撕成了这样子，也留不下来了，只能烧掉。

　　 “不收拾了，我有些累，想回去休息了。”她低低地开口，言下之意要他离开，她看向别处，不敢看他的面容，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从店铺被砸这件事情中清醒过来时，才意识到方振宇出现了。她们站在这么近，近的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脖子上还有他的裘袄，方婕感觉那围脖扎人般刺得她浑身不安。

　　 她的心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不知道她该如何地反应。

　　 秦锁怎么办？这三年怎么办？她日夜抄写佛经，希望能忘记他，忘记仇恨，可是他站在这里却令她更加地害怕。

　　 方婕顿了半响才发现她在害怕，她害怕方振宇，这一生最不愿意看见的人也是他。她取下脖子上的围脖，放在桌子上，手脚因为慌乱打翻了桌子上的镇纸。

　　 她去找钥匙，她要回去抱着秦小锁。

　　 方振宇在这里，他会不会找她要秦小锁把她带回秦家？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惊得她浑身发抖，不自觉地朝后退去。

　　 方振宇见她不着痕迹地后退，神情躲闪，浑身上下都透出抗拒的意味，心中微凉。

　　 他五指用力地攥起，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一贯是清冷知分寸的人，用尽力气才克制住自己走过去抱住她，亲吻她。

　　 “阿婕，今天的那些人都会因此付出代价。”他淡漠地说道，以这种方式告知她是他的所有物，不动声色地左右她。

　　 他太清楚，她在情感里就是一只鸵鸟，更何况如今他们之间这么多的问题，倘若他不上前去逼迫她，控制她，她能这样子带着方婕过一辈子。

　　 方婕闻言身子一颤，她拿着钥匙走出来，等着方振宇也出来然后去锁门。

　　 许是因为紧张，她的钥匙一直无法插进钥匙孔中，方振宇伸手覆住她的手，就着她的手帮她将门婕住。

　　 方婕五指无意识地想要挣脱开来，却被他握的更紧。

　　 “我一直都知道秦锁的存在。”方振宇轻描淡写地说道，“阿婕，我知道你爱那个孩子，你能很好地照顾她，将她养大成人，可是你也知道我至今没有孩子，我会时常去看秦锁的。”

　　 方婕脸色一白，看向方振宇，他是认真的，黑色的深眸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方振宇这几年越发地沉稳高深。

　　 方婕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拽着钥匙仓皇后退，转身落荒而逃。她走的很快，一路进了宅子，紧紧关上大门，见方振宇没有跟来，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心神不宁起来。

　　 她不能让方振宇再进入她的生活，不能让他跟秦锁接触，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小锁。

　　 方婕有些失魂落魄地进了游廊，见奶娘正带着秦锁在玩耍，小锁正在抓着一个布娃娃啃，见她回来，拍着小手笑眯眯地喊道：“婕~~”

　　 方婕走过去，抱了抱秦锁，低低地问道：“好玩吗？”

　　 秦锁点了点头，大眼忽闪忽闪地看着她，把一大一小两个皱巴巴的布娃娃摆在桌子上，说道：“这是婕~~，这是锁~~”

　　 方婕闻言双眼有些潮湿，突然之间微笑了起来，抱了抱她，觉得这些年大约那些伤痛不过是为了感受今日这个孩子带给她的温暖。

　　 秦锁是一个乖巧的有些不寻常的孩子，很少哭闹，大部分时间都是笑眯眯地自己一个玩耍，这样乖巧的孩子，倘若方振宇把她带回了秦家，那么她该怎么办？

　　 方婕有些心慌害怕，若是真的秦家的人要把孩子带回去，她是毫无招架之力的，她该怎么办？

　　 方婕放开方婕，让她自己一个人玩耍，她想找百里醇月，突然之间又猛然打住，她不能什么事情都找百里醇月，将百里醇月牵扯进她跟方振宇的事情里。

　　 百里醇月应该有他自己的生活。

　　 秦锁太小，她不可能带她一走了之，而且大周国这么大，她也无处可去，她可以颠沛流离，可是孩子不行。为今之计，她只能去找方振宇谈判。

　　 方婕想到这里，猛然闭眼，感觉有些难受，事到如今，她能有什么资本跟方振宇谈判？她不过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刀割。

　　 方婕过了几天心神不宁的日子，没有去店铺，只在家陪着秦锁，带她去庭院花园里散步，一连数日都没有见到方振宇，不禁松了一口气。方振宇大约真的是因为没有孩子，才会说来看小锁，秦家的事情那么多，他也是不可能时常有时间的，更何况秦小锁是女孩子，也不会那么受重视，也许是她想得太严重了。

　　 方婕自我安慰着，渐渐地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去了一趟店铺，将损失的东西都清点了出来，重新整理了一番，好在她的东西大多不是易碎品，损失也不大，只是重新修补很是废一番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