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婕皱了皱眉头,这些都是她的心血,好在当初没有将自己那份财产给柳子夕,否则她一旦得势,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
方婕用了一下午才将铺子重新摆放整理,大致地恢复到原先的模样,她将坏掉的东西都丢弃了出去,锁上了门,转身正好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女人。
那女人穿得极廉价的麻料短袄,头上别着个素花簪子,直直朝着墨抑轩过来。
“小婕~~”陈华蓉有些闪闪躲躲地喊道。
方婕的身子猛然僵硬,看着数年未见的母亲,这几年,她应该过得不是很好,脸色有些憔悴,明显比早些年老了很多,身上穿的也不如以前讲究,一双漏在外面的手满是枯黄老茧。
“我们能谈一谈吗?”陈华蓉看了看左右,说道。
方婕点头,说道:“好。”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方正男定罪后,陈华蓉就携款潜逃失踪了,她那时处在水深火热中,自己生秦锁时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也就没有想起这位从小不亲近的母亲。
她们的母女情分只怕比路人还要凉薄几分。
方婕带她去了包福记的厢房,她记得陈华蓉很喜欢吃这里的四喜丸子。小二哥很快把方婕点的一桌子丰盛佳肴送了上来,放下茶水后,体贴的关上了厢房。
“这几年,你过的好吗?”陈华蓉夹了几筷子菜,颇有些不舍得放下碗筷的问道。
方婕闻言,知晓她这几年大概是不在京城,这些东西估摸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吃过了,自然也没有关心过她的事情,否则不会问她是否过的好,她在掖庭三年,无关好与坏。
“一般,您呢?”方婕静静的坐在饭桌前,也不动筷子,只喝着热茶问道。
陈华蓉闻言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父亲流放后,我就害怕方府的人报复我,赶紧带着彤儿离开了,谁知道以前的那个死鬼死性不改,好赌成性,把我们母女两的银子都赌没了,我们在外面过的是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日子,今年那个死鬼因为欠赌债被人追债打死了,我这才带着彤儿逃回来。”
陈华蓉一边说着一边哽咽着擦泪,说道:“小婕,你是不知道,娘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都是我当初蒙了心,收了方振宇的银票,才会出面把那些陷害的证据给偷出来。”
方婕闻言,心一凉,低低问道:“他给你银子去陷害方正男的?”
陈华蓉点头道:“给了不少,其中有些证据也是他给我的,那时候我缺银子,更何况亲家我哪里敢惹,便做了这一桩子事情,事发后就带着彤儿去了襄阳。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一早便想整死方正男。你大哥好深的城府,居然在方府住了那些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
方婕闭眼,深呼吸,秦方两家的恩怨她是知晓的,只是现在听陈华蓉提起,她还是有些心寒。
“小婕,娘亲是走投无路才来投靠你的,原本我也去找了方晨,不过他得罪了方振宇,现在还在医馆让人接骨呢,一听我说方振宇的名字就吓得不轻,我看他是不会有什么作为了,娘亲听说你生了个孩子,孩子父亲是方振宇吗?”
方婕的身子僵硬如石,目光直直地看向陈华蓉,她目光雪亮,看的陈华蓉话一顿,没有说下去。
“你来找我要银子?”她冷淡地开口,直言不讳地问道。
陈华蓉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道:“哪能呢,娘亲是问你借点钱,以后会还的,主要是彤儿也这么大了,一点嫁妆都没有,就算是想找个如意郎君也不容易啊,你也知道她以前过的那日子,要脸面的。不过我今儿来主要是问你孩子的事情,小婕,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嫁人,嫁得好一辈子都不愁吃穿,你连孩子都生了,怎么没有进秦家的门?你跟方振宇也有一些年了,他总要对你负责的,不能把你养在外面。”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现在一个人带着小锁自食其力挺好的。”方婕砰的放下茶杯,那滚烫的茶水烫红了手背。
“阿婕,不是为娘的说你,你说你现在都这样子了,还能嫁个好人家么?不如死缠烂打的跟着方振宇,哪怕做不了正妻,做个小妾也是好的啊,萧清雅那么多年都没有生出个孩子来,你只要进了门靠着小锁害怕没有好日子过么?”陈华蓉状若亲热的想要拉她的手,摸到了她手上一个绿得能滴出水来的镯子,贪婪道:“母亲这么说也是为你考虑,你好了,我才能好啊,以秦家的家事,哪怕日后你接济下娘家,给个三五百两的也不是问题啊。”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银子,方婕听得心中越发愁苦,她猛然站起身来,把袖子里今日柜子中的银两全部都拿了出来,塞给陈华蓉,有些沙哑地说道:“我手里就这么多银子了,你拿去吧,我和方振宇是不可能的,你也别想靠着我去找他要到什么好处,你是知道他这个人的,冷血无情,下手狠辣。不想像方晨那样就最好赶快离开京城的好,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吧!”
她有些难受,双手有些颤抖地将银子推到桌面上塞给陈华蓉。
银子不算少,是她打算用来再进一些佛珠的,剩下的再给秦锁买一些新以上,只是现在都尽数塞给了陈华蓉,她的手颤抖的厉害,感觉浑身都在冒冷汗。
她的亲生母亲这些年对她不闻不问,今日突然冒出来,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来问她要银钱,更想利用孩子攀高枝,她明知道秦方两家的恩怨,明知道事情方振宇设局让方正男倒台,为了荣华富贵,她居然要自己嫁给方振宇。难道锦衣玉食就那样的重要吗?她站起身来,慌乱中膝盖碰到了桌子角,生疼生疼。
同样是女儿,她疼爱方彤,却从来没有管过她的死活。方婕心中难受,她想起了在家里的秦锁,她断然不会这样对自己的秦锁。
陈华蓉双眼精明地看着那一堆白花花银子,冒出绿光来。
方婕偏过头去,起身就要走,她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身来,沙哑地说道:“母亲,从今以后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吧,我也当不认识你这样一个人,出了房门我们就各不相欠了,这些年的情分就此恩断义绝吧。”
陈华蓉所有的爱都给了方彤,而她今后所有的爱也只会给秦锁,她要将小锁养育成人,不可能让陈华蓉这条寄生虫缠住,顺带还要为方彤这个败家子出银子。这笔钱不过是买断了她们最后的那一丝可悲的血脉亲情。
方婕出了包福记的厢房,站在深秋的街道路口,看着母亲陈华蓉拿了银子跟着从里面出来,一脸的喜笑颜开。她站了许久,见寒风骤起,吹落一地落叶,这才转身回家。
她感觉有些寒冷,是血液骨子里的冷。
她从小就木讷,在沈家的时候除了沈西养母也便只有胡双双这么一个好姐妹了,现在这三人都再不复当初。而回到方府之后,她越发的自卑羞涩,直到遇见方振宇,稍微敞开了心扉。方振宇也是个高傲沉默的人,她跟他在一起后,也封闭了自己,不再与外界的人接触。这二十多年,到如今,曾经亲近的人都走向了陌路,她只有小锁了。
方婕回宅子,看到门前停着熟悉的马车,马车边上有两个带刀的侍卫,她没有敢上前,只快速进了院子,推开门便看到了方振宇坐在客厅的檀香富贵迎春木椅里跟着秦锁在玩耍。
他买了好些东西用锦盒装着,小锁正坐在他的怀里一个一个地打开,每打开一个便开心地咯咯笑起来,在方振宇的怀里扭来扭去,两人很是熟稔。
方婕这一见,身子靠着门框就软了下去,撞得门嘎吱一声响,她慌乱扶起自己,方振宇已经看了过来。
他双眼很是深邃,抱方婕坐在椅子上,然后起身走过来。
“我来看女儿。”方振宇开口,声音低沉,平静无波。
他个子极高,方婕的路被他堵住,只得抬头看他。
方振宇明显意识到她的脸色不太好,皱眉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方婕摇了摇头,说道:“你,你怎么来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振宇眯眼,拽着她进了内室,关上了门。方婕的心一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看了看屏风后的窗户,是开着的。
这样一个不经意的眼神让方振宇的心一沉,他逼近方婕,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怕我吗,阿婕?”
方婕深呼吸,摇了摇头,她害怕方振宇不过是害怕自己摇摆的心。
这几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就连亲生母亲都能这样对她,唯独方振宇始终跟她牵扯不清,方婕认为,这大约便是命了,无论是好还是不好,都是她的命数。
“秦锁要入秦家族谱,认祖归宗。”方振宇点了点头,说道,“秦家子嗣历来单薄,糖宝是领养的,我必须带秦锁回秦家。”
方婕一懵,身子发抖,微怒地说道:“可是你那天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可以养秦锁,她是我的,你不能带她回秦家。”
方婕拿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靠在身后的梳妆台上,不该是这样的,她只剩下小锁了,他不能这么残忍夺走秦锁,带走她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