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是傍晚时分落下来的，方婕坐在正堂偏厅中烤火，半人高的火炉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味道，整个人慵懒而温暖有些昏昏欲睡。她让丫鬟将窗户打开，看着外面的雪花。

　　 秦少游出去逛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人的身影有些泄气，秦家有些死气沉沉的，他一时找不到个谈话的人，便想着去看看方婕。刚踏进院子就见方婕面无表情地坐在火炉前，看着窗外的雪花，不说话。

　　 方婕在秦家越发地不爱说话，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一句话不说，母亲大人有时候讥诮地说上两句，她也如若未闻，只有方振宇回来了见她这种状态，问她几句，她才会生硬地回答几个字。

　　 秦少游将掰回的松子放到一边，坐在她面前，笑着问道：“小婕，你喜欢下雪天吗？外面雪下得很大，你要是喜欢等大哥回来，让他带你出去踏雪吧。”

　　 秦少游是打算自言自语的，没准备方婕会回答。

　　 方婕看了他一眼，淡漠地说道：“以前下雪的时候，大哥会带我出去看雪，等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我出去晒太阳，他会煮一壶好茶，陪着我。”

　　 秦少游见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惊讶，然后迟疑地问道：“你可以让大哥带你去滑雪，院子里池塘结了厚厚的一层冰，现在去滑雪再适合不过了，这样出去玩玩心情会好很多。”

　　 方婕冷笑了一声，然后有些讥诮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不会疯癫的，秦少游，你不用担心我疯了，到时候方振宇会因为我出什么事情。这一个月来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你和你母亲至今还忍着我，不过是因为方振宇现在放不开我罢了。”

　　 秦少游的脸色凝重了几分，现在的方婕让他有些看不透，他斟酌地说道：“那你可看明白了大哥对你如何？”

　　 方婕淡笑不语，许久，淡漠地说道：“我一直都知道，以前只是觉得他喜欢我，但是更看重家族，我随时都可能会被牺牲掉，所以我要离开他，我要的是纯碎的感情，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自由，如果他给不了，我就不要了。我以前老是在逼他选择，事到如今我不逼他了，这一个月我想明白了很多以前没有想明白的事情，秦少游，你大哥如今这样囚禁般的留下我来，秦家打算坐视不理吗？”

　　 秦少游沉默了，双眼迸发了一丝雪亮的光芒来。方婕，并不是一个简单单纯的女人，或许以前她是，但是如今她足够聪明。没错，大哥从小就有些自闭，加上母亲将秦方两家多年来的恩怨加注在他身上，他爱上的又是仇人的女儿，方婕这几年来不断地逼迫他，大哥早就爱的有些不可理喻了。

　　 没有想到，事到如今，大哥陷了进去，反倒是方婕看清楚了。

　　 窗外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方婕和秦少游面对面地坐着，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僵持。秦少游看着方婕，微微沉吟，淡淡地说道：“你爱我大哥吗？”

　　 爱吗？方婕见秦少游问出这个问题，有些讽刺一笑。她十二岁遇见方振宇，未满十六为了他堕胎，后来他娶了萧清雅，她被他亲自发配边境，后来他毁了方府她在掖庭呆了三年，此刻伤痕累累的她改如何作答？她只希望他们之间的有个了结。

　　 如果他不能排除众难和她成亲，那么她只能带着孩子离开他。她爱了他半辈子，怎么会不爱，只是如今这种爱凉薄了，清醒了，她不再糊涂不再纠结了，因为她对方振宇有些失望了。

　　 他只会一味地将她绑在身边，她要离开便囚禁在这华丽的牢笼中任他摆布，她留下来他便每日这般守着她。这样的爱令人窒息，更别说他还有正室。

　　 方振宇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他以为爱就是在一起，她不开心了他便各种患得患失，他爱的太自私。

　　 “以前很爱。”方婕淡淡地说道。她垂眼拨弄着桌子上的蓝青花白瓷茶杯，现在还是爱的吧，只是爱的有些畏畏缩缩了，她想要离开方振宇，她这辈子只会爱这一个男人。

　　 她以前也不能确定方振宇爱她，因为方振宇什么都不说，娶了萧清雅、对付方府让她的一切支离破碎，没有给她任何的承诺，直到那一次看见她跟百里醇月拥抱在一起，被她刺激得有些失常，她才明白方振宇是爱她的，而且爱的很深，并非是她以为的那样可有可无。

　　 倘若放在以前她定然会欣喜若狂，不顾一切地跟他在一起，不计较名分不计较世俗的眼光，可是人就是这样的奇怪，心心念念得到的东西到手了，反而淡定坦然了，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做不来开开心心地留在他身边成为人人唾弃不知道羞耻的坏女人，就这样没名没分地生活在秦家。往后秦锁长大了，她要怎么告诉她，她是个私生女，是个不受世人待见的孽种？爱情总是自私的，而现实总是残酷的，她不想为自己争名夺利，可她还有小锁，她做不到自己曾经承受的一切，以后可怜的小锁也跟着承受她同方振宇种下的因果。

　　 方婕想到这里突然之间醍醐灌顶了，她能理解方振宇了，他爱她，可是他不能娶她进秦家。所以这些年她逼迫他，他纠缠她，两人就这样纠缠着，最终都精疲力尽，却谁都不愿意放手，才会走进今日这般的死局。

　　 她在云杉树下思考了整整一个月，才看清楚她和方振宇的局面。

　　 方府败落了，秦若雪把持着秦家，大哥至少现在是没有能力跟他母亲对抗的，而她一直想着离开他，方振宇才会被她刺激得这般地疯魔。

　　 “你想跟我大哥继续在一起吗？”秦少游见方婕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中，打断她，低低地说道，“我从小到大都是站在大哥这一边的，方婕，其实你现在很清楚，大哥不可能放你走，如今最大的难题就是说服我母亲和我爷爷，让你名正言顺地住在秦家。”

　　 “你有跟我大哥谈过这些吗？这些年来你不说，他不说，你们都以为对方会明白自己的心思，都在不断地猜疑和伤害，可以说你们走到这样的局面是你们自己造成的，既然现在你都想明白了为什么不跟我大哥谈谈？”秦少游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

　　 他之前一直以为方婕和大哥都是当局者迷，自己也是看着干着急，如今方婕既然明白了却始终没有找大哥聊，看着大哥每天患得患失，这般的报复他着实很是不悦。

　　 大哥这些年过的很是不好呢，方婕这是冷眼看着大哥为她担心。

　　 方婕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们果真是兄弟，秦少游，如今这一切都是方振宇自己造成的，我一直都是秦方两家牺牲掉的棋子，我不说，不过是在想这条路要不要继续走下去。”

　　 她不是不恨他的，有爱亦有恨。

　　 “你是个天性凉薄的女人，方婕，你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秦少游一阵见血地指出来。

　　 方婕看了看他，没有说话，站起身来，将身上的毯子拿掉，走到窗前，外面的雪下得真大呀。秦少游说的没错，她是个天性凉薄的女人，她一直纠葛于当年方振宇对她的伤害，所以这些年她自虐自伤，一来是伤害方振宇，二来也是让他们两没有退路地走下去，只能有唯一的选择，彻底分开或者在一起。

　　 他曾经给她的伤害太大太深了，她以为自己忘记了伤口早已经愈合，可是回过头来才发现，那疤痕遍布的伤痕下，血迹斑斑从未停止疼痛。这几年她都在重复地走着相同的道路，和方振宇相爱相杀。

　　 “我来秦家多久了？”方婕突然问道。

　　 秦少游算了算，说道：“三个月了。”

　　 方婕点头，三个月，为什么这三个月她感觉自己一夜之间成长了，变得面目全非了。她以前抄写佛经时觉得自己懂得了很多的道理，能够心平气和地对待一切，那一切不过是当时的假象，她抄写了三年佛经，却在不抄写的一个月内大彻大悟。

　　 原来有些道理不懂不过是没有到时候。

　　 方振宇应该要回来了吧，他知道每到下雪天，她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

　　 若不是下雪，她也不会跟秦少游说这么多的话。秦少游是一个好弟弟，因为他知道他母亲秦若雪这些年对方府的怨恨、家族重新鼎盛压力全部都加诸在了方振宇身上，方振宇给他撑起了一个没有家族恩怨的环境，他才能这样自由自在地在外游历。

　　 “你打算怎么做？离开还是跟我大哥好好过日子？”秦少游起身，站在她身后，问道。

　　 方婕沉默不语，她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就是死结。如今连她都不知道她跟方振宇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知道你是在意自己现在的名分，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大哥和萧清雅是没有感情的，当年他娶萧清雅不过是为了隐藏你的存在，不希望母亲伤害到你，他没有跟你说，大约是因为我母亲的心结。何况他这人事情没成功前不会说，成功了就更不会说了。”

　　 秦少游将话说到这里，对于方婕的感觉有些复杂了起来，他以前觉得她是个温和到逆来顺受的女子，如今看来，她也是个自私自利的冷漠之人，莫怪这些年大哥爱的那样辛苦。

　　 秦少游低低叹息，也许方婕如今的性子也是因为大哥对她那深深伤害的缘故，说不清是谁毁掉了谁，谁又伤害了谁。

　　 孽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