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游的话让方婕大吃一惊。
方振宇和萧清雅两人之间没有感情吗?她猛然回头看向秦少游,秦少游斜靠在梨花椅子的边沿,淡淡地点头,重复道:“你可以去问大哥。”
秦少游指了指从外面赶回来的方振宇,他冒着大雪回来,身上落满了雪花,眉峰被雪染成了一丝的白色,方振宇进了大堂,脱下厚厚的藏青色锦袍给下人,见方婕穿着一身撒花厚长襦裙站在窗前跟着秦少游说话,眉头一皱,走上前来摸了摸她的耳朵,说道:“这么冷的天,就算屋子里暖和也不能穿这么少。”
他赶回来时眉头是皱着的,这些天,方婕异常的安静让他有些不安。
方婕见他赶回来,面容是一如往常的冷漠,跟她说话时却是异常的温柔,想他因着曾经对她的残虐现在各种体贴,颇有些懊悔补偿的味道。
从被强留到现在一晃一个月,她始终沉默不言语,他越发地小心翼翼,温存体贴。那样高冷的方振宇如今因为她这样低姿态,她内心复杂不能言语。
她如今不敢说任何刺激他的话,只能沉默地这样子得过且过、糊涂下去。
“我跟小婕嫂子刚好说到大哥,大哥,你们聊吧,对了,大哥,小北跟着你回来了吧,我去找找他去。”秦少游笑笑,捡了放在桌子上的几个松子然后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秦少游一走,两人都有些沉默了。
“我想出去看雪。”方婕看了看他,低低地说道。
方振宇见她主动跟他说话,有些惊喜,点头道:“好。”
两人穿了外出的厚实锦袍,披上金辉红色大斗篷,撑着油纸伞出去,虽是初雪,地上却堆了厚厚一层积雪,大雪絮絮扬扬用地飘落下来。
方婕伸出手看着伞外飞舞的雪花,方振宇搂着她,为她遮去了大部分的飞雪,两人沿着云杉树一路往后走去,没有人说话。远处的湖泊和庄子笼罩在雪中,若隐若现。
“当年,你为什么要娶萧清雅?”方婕垂眼,将手缩进手袖笼子抱着暖婆子,轻轻地问道。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这样的事情,他做事也不喜欢解释,对于方振宇来说,过去的事情过去了,他就不愿意再提。
有些人便是如此,从来不愿意多说。可如今他却不假思索地开口,他敏锐地感觉到,阿婕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是依附他的小女孩,他曾以为自己给她撑起的那一片安全的天空她早已经不想要了。
“那时候,母亲一直仇恨方家所有人,加上我年龄到了,家族上催的厉害,终究是要娶妻的,可娶谁都不能娶你,索性娶了萧清雅,把你送出去,只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我的预料。”方振宇看着她,有些皱眉地说道,“阿婕,你不知道母亲的手段,她至今没有对你下手不过是知道因为我们之间问题不断,你还没有构成威胁。我多少是有些害怕的。”
他想隐藏著自己跟方婕的关系,结果人人皆知。自方婕出宫被他接回秦家后,方振宇过的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活,日夜担惊受怕。
方婕见他这样说来,突然之间叹了叹气,说道:“这些话你从来都不告诉我。”
方振宇沉默,许久有些抑郁地说道:“说了不能解决任何的问题。”
“你还有哪些事情没有告诉我?”方婕看着他,问道。
“这些天我一直在查过去的事情,你父亲也许并没有害死我姨母和那个孩子,当年的事情不过是人云亦云,我费尽心思总算联系上了姨母当年喜欢的那个男人,希望能化解秦方两家的恩怨,解了我母亲心底的结。”
方振宇顿了顿,将伞拿开放在地上,站在雪地里,抱着她,低低地说道,“我懂事的时候,姨母已经嫁进了方府,开始了这一身的悲剧,母亲一直内疚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己妹妹,姨母的孩子夭折时,我爹又离开了她,离开了秦家,母亲那个时候承受着双重的打击,渐渐地开始打我骂我,那时候少游还小,她认为是我无能,留不住父亲。母亲为家族牺牲了一切却换来这样的结局,妹妹死去,爱人抛弃,她心中如何不恨。是以我一直生活在姨母还有父亲离开的阴影中,所以从小自闭不爱说话,我不懂感情。我喜欢阿婕,可是阿婕总是为我受伤,还想要离开我,阿婕,你说我是不是一个特别失败的人?”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父亲的事情,秦少游也没有提过,原来他们的父亲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他们,离开了秦家。秦家那样低调保守封闭的家族确实让人有种束缚的感觉,莫怪人人都想往外跑。
方振宇第一次说出自己内心的挫败感,方婕见他眉眼间的的愁绪,伸手抹去他皱起的眉头。
“对不起,阿婕,父亲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人与人之间聚散不过是常事,只是这些年我一直在强求,我知道是我让我们之间越走越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离开了我,也许我会努力去学着放手,适应没有你的生活。可在那之前,我一定会尽力让你选择留下来”
他说这话时神情有些僵硬和冷酷,他只能如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伤,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来留住方婕了,他什么手段都尝试过,连最下流的手段都已经在最爱的女人身上试过,只徒留后悔和恐惧而已。
他已经没有资格来要求阿婕爱他。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大哥,尘世聚散自有定数,可你会放我走吗?”方婕看着他,终于问出了这一句。她已经知道了方振宇爱她,为了爱,他愿意放手吗?
方振宇偏过脸去,高大的身子在大雪中透出几分萧瑟落寞来,他的侧脸笼罩在白雪和远处的青山暗影中,透出几分不正常的白皙和灰败来。
“我白天都不在秦家,阿婕,如果你想走,不要跟我告别。”他那样地失去理智对待阿婕后,他便想到了这样的后果,这一个月来不过是在垂死挣扎,不愿意承认他们这一段感情终于是走到了陌路。
他们之间,无论他拥有怎样的地位和权势财富,他都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人心总是贪婪的,想要得到更多却失去更多。
方婕看着他,点头,低低地说道:“好,大哥。”
方振宇听着她柔软的声音,闭眼,十指微微轻颤,他握紧掌心的小小钥匙,其实今天他原本说的不是这一件事情的,他打算在雪天告诉阿婕,就算再苦再难,他都想跟她成亲,他连喜服都备好了,在离开秦府这七日里他让清河坊百十位绣娘日夜兼程赶出来的,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因为他爱着阿婕。
阿婕要走,他只能放手。
“你先回去吧,阿婕,大哥想一个人呆着。”他第一次试着放开他的手,让方婕一个人单独地面对着外面的风雪,让她一个人走。
他有些难受,他想孤独地呆在雪天里。
方婕点头,沉静地看着这样的方振宇。她想起了很多面的方振宇,她堕胎时冷酷的他,拜堂娶妻时隐忍的他,找不到她时慌乱的他,她要离开时失去理智疯癫的他,如今安静地让她走的他。
方婕仰起头,她感觉眼睛有些湿润,她没有打扰他,沉默地离开回到秦家。
方婕在三天后离开,没有告诉任何人,秦少游亲自驾着马车送她走,她将方婕留在了秦家,她需要安静几日。
她走的时候,方振宇信守承诺,白天不在秦家,那一天也是下雪,秦少游看着她平静的面容,低低地说道:“你最终还是决定走了。”
方婕点头,淡淡地说道:“终究是要走的,你秦家的门槛太高。我和他门不当户不对。”
“我想在你走之前带你去看一个东西?”
方婕摇了摇头,她已经决定离开,去看什么都不再重要了。“不了,我们走吧”
“去哪里?”秦少游耸耸肩。
“方府。”方婕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双眼闪过坚定的光芒,秦少游一顿,诧异地看向了方婕。
方婕挺直腰杆,神色平静地看向远处。
秦少游斟酌着说道:“方府的家产争夺案有了结果了。”
方府闹了许久的家产案终于落下帷幕。结果却是大跌眼镜。这些天大哥封锁了秦家的一切,导致外面的人和事都无法接触到方婕,别说是方府人,就连百里家人都无法突破屏障来到方婕面前来。
没有想到方婕出了秦家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居然是方府。
“什么结果?”方婕淡淡地问道。
“你弟弟方青云将继承方府里大部分遗产,你三哥方木只继承了他自己私人的几处房产。”秦少游说道。这样的结果必然是有些猫腻的。
看来方青云的背后有人支持。
方婕沉吟了数秒钟,若有所思地说道:“既然是我父亲一脉继承了大头,那么方青云才4岁,柳子夕不是方府的人,我作为姐姐在方青云成年前是有资格代他掌管方府名下那些铺子生意的吧?”
秦少游闻言,大吃一惊,惊异地看向方婕,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方婕见他的目光有异,淡淡一笑,说道:“人总是会变的。还有,帮我照顾好小锁,我会回来。”
这一句话大有深意,秦少游看着方婕,突然觉得往后的生活也许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