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婕穿上外出的斗篷大衣，带上厚实围脖出门去散心。

　　 接近年关的京城到处透着喜气，她看着临街商户边上种着的不知名大树已经落光了枝叶，枯黄焦黑的树皮磕碜得像毁容般，树下两个年过半百得老翁正在交谈，她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沾着喜气的脸上透出些慈祥，一人手里提着一坛酒，一人手里捧着个锦盒，彼此谦恭而亲和，想来是邻里互赠礼物。

　　 远处琉璃瓦下红色的大灯笼高高挂起，铜门用新漆重新刷过，看上去光彩熠熠，檐角一棵松柏的枝桠伸了出来，挂着透明的冰棱，细细的松针包裹其中，透出翡翠色来。

　　 大清早的路上行人不多，她踩着结冰的道路上，听着吱呀作响的声音，走向宫墙方向，她习惯出门左拐，还没有走两步，便看见了站在树下穿着褐色深衣的男子。

　　 他的靴子被露水打湿，站在树下看见她出现时，微微一愣，英俊的面容有些消瘦冷峻，沉吟了半秒钟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

　　 方婕见他转身，突然之间鼻尖就冒出了一股子酸气，她喊道：“大哥~~”

　　 方振宇身子顿了顿，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方婕急了，见他走的飞快，连忙追上去，她走的急，路滑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等她抬起头来，方振宇已经拐弯看不见影了。

　　 她心中悲痛，坐在结冰的地上，突然之间就掉下泪来。哭着哭着，她似乎听见了无奈的叹息声。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子遮去了眼前的天光，朝她伸出修长的手来，哑地说斟酌地道：“对不起，阿婕，我只是路过。”

　　 他俯下身子，伸手去拉她起来，看着她豆绿色锦缎面的斗篷上沾了一块污渍，淡淡地说道：“斗篷脏了。

　　 她原本有很多话想跟方振宇说，可是他站在她面前，寒冬冷冽，面容英俊被岁月雕刻成成熟而内敛的模样，不靠近，不消失，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低低地笑起来，终于明白，即使心中千言万语终归化作等待，他们之间再多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莫怪这几年方振宇从来不愿意多说，原来只是这样看着便是满足了。

　　 “你看见我就跑。”方婕抬眼看着他，低低地说道。

　　 方振宇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带小锁回了方府住着。”

　　 还是简单的“嗯”，没有情绪。

　　 方婕叹息，看着他英俊的面容，深邃的双眼，黑色的瞳孔，感觉看了他这些年，依旧那么矜贵优雅仿佛站在云层之巅，更何况他站在她最爱的寒冬里，身后白雪青霜，树木葱茏。

　　 方婕将手放进他的袖口里，低低地说道：“有些冷。”

　　 她的手碰触到他的，有些凉。方振宇微微一震，他缓慢地伸手轻轻地握住她的小手，最后紧紧地攥住，目光变成了一片深海。

　　 “还冷吗，阿婕？”他低低地问道。

　　 方婕点头，人心一直是寒冷的，唯有用爱来温暖。

　　 他们沿着结满冰霜的小巷街道走去，漫无目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无一人说话，方婕感觉这条路如果永远走不到尽头那该多好。

　　 方振宇送她道方府门口，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斗篷毡子，低低地说道：“回去吧，阿婕。”

　　 昔年他将她从遥远的桃花镇接过来，今日再送她回到这萧条的方府。

　　 方婕看着他，从见面开始他始终没有笑过，面容冷峻平静，不说一句他爱她的话语，方婕见他转身要走，知晓这一次他若是走了，往后他们只能这样平淡地见面、再分离。

　　 她伸手轻轻地拉住了他，没有放手。

　　 方振宇被她拉住，没有回头，只是沙哑地无奈地说道：“阿婕，乖，你长大了，不能任性了。”

　　 方婕被他这一句话说的顿时心中酸涩，她固执地没有放手，她没有任性，这一次她想清楚了，倘若他不够好，这些年爱了也就算了，可是方振宇却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她又成了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

　　 “我曾梦见过自己死亡时的模样，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小木屋里，布满灰尘没有光线，桌上只有枯萎干掉的花插在散发着恶臭的花瓶中，风铃静止不语，我想去开窗户，可是窗户被锁死了，我在那间木屋里窒息而亡。”她低低地说道，感觉到方振宇身子的轻颤，“大哥，你说我死去的时候，你会不会在我身边？”

　　 她就是这样恶劣的人，这些年凭仗着他的爱有恃无恐。

　　 方振宇听她这么说，转身看向她，面容透出一丝的隐忍和无奈。

　　 方婕冲着他微微一笑，目光氤氲，轻轻地呼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来，天气太冷，她感觉眼睫毛上都结冰了，可是大哥这个木头人还是没有任何的表示。

　　 方振宇是何等聪明的人，只是他所想的所担心地要比方婕多的多。

　　 他垂下脸，看着方婕裹在斗篷里的小脸，这样子莹白剔透，双眼乌黑明亮，她总是这样子无辜地固执地任性地要他给的爱，可是他的爱给了就收不回来了。他好不容易逼着自己忙忙碌碌一个月觉得自己内心足够平静了才来见见她，也不打算一开始就见她的，他还控制不住，可他站在方府的外面，心里想着她，她便出现了。

　　 “阿婕，梦都是反着的，你身边会有很多人陪着你的。”他低低地说道，他已经不能再靠近她，他可以放手一次，却绝对不可能放手两次，阿婕怎么就不明白呢？

　　 “所以，你不打算要我了吗？”方婕见他这般说来，内心一凉，笑容冷去，她松了松手，后退了一步，满眼的受伤，清冷而决绝地说道，“你打算往后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了，回到秦家去重新娶妻生子，一辈子这样不远不近地生活着，对吗？然后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我做我的方家人，你做你的亲家人，不是吗？”

　　 方振宇点头，她说的很对，这是对彼此都最好的方式，只有一点，他不会娶妻生子，小锁会是他唯一的孩子，她也只会是他心目中唯一的妻子。

　　 方婕见他点头，心中一痛，转过身去，朝着他摆手，声音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早上没吃什么东西，觉得肚子闹腾的厉害，有些站不住，她蹲下身子，按着肚子，一低头泪水就滚落了下来。

　　 走吧，都走吧，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她蹲在地上许久，感觉方振宇应该走的很远了，看不见了，这才起身拿着手背擦着眼泪，哽咽地回方家。

　　 她走了几步，哭的都看不清路，然后有人递给她一块深蓝色的手帕。

　　 他从身后抱住她，紧紧地搂住，重重地叹息，暗沉地说道：“阿婕，你肯定是我的劫难。”

　　 他给她擦去眼泪，在她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便低头狠狠地吻住她，那样地深入、急切和不舍。方婕感觉眼泪越来越多的，她伸手抱住他，激烈地回应着他透出的点点爱意，直到两人都无法呼吸。

　　 方振宇克制地放开她，目光深沉的如同化不开的墨水，他神情冷峻，紧紧地抓住方婕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往后我是不会放手的了，就算是你以死相逼，我也不会放手。”

　　 方婕在泪光中冲着他一笑，眉目分明，她摇头，轻轻地说道：“大哥，那就不要放手吧。”

　　 方振宇沉沉点头，他的目光透过她，看向方府的院子。

　　 方婕转过身，之间方木站在院子里，脸色有些苍白地看着他们两人，显然是看见了刚才的一幕。

　　 方木有些僵硬地转身进了府院，方婕咬了咬唇，没有言语。

　　 方振宇伸手抱住她，低低地说道：“阿婕，芸芸众生，各有命数。”

　　 方婕和方振宇随即跟着进了方家，这个时辰，秦锁还在赖床，方木避而不见，两人进了走过青石板路，找安静的地方独处，恰巧碰见收拾好东西的柳子夕。

　　 柳子夕带着方青云出来吃早点，看见方婕和方振宇两人手牵手顿时愣住了，见两人径自穿过游廊朝花园去，高冷地从她面前走过，脸色难看了几分。

　　 女人的嫉妒心生来就是强悍的，她和方婕年纪差不多，都生了孩子，不过她出身没有方婕好，跟的又是50多岁的老头，方正男以前也算风光，如今流放后便一文不值了，偏偏方婕跟的是秦家那样的高门子弟，方振宇无论是出身、相貌都可谓是京城一绝，柳子夕见两人这分明是重修于好的节奏，顿时内心便不好受了，更别提方婕抢走了属于方青云的东西，这嫉恨心一起便被蒙住了心智。

　　 “娘亲，我饿了。”方青云见自己母亲站着发呆，摇了摇母亲的手，说道。

　　 柳子夕有些烦躁地点了点头，带方青云过去，喊来下人照顾他吃饭，然后转身从后门出了去，这目的自然是去秦府找秦若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