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牵连越来越广,皇帝把事情暂且压了下去,另外多给了些时间给大理寺和百里醇月理清脉络。众人被皇帝打发出了御书房,百里醇月一踏出宫门便让随行的小厮带了口信给方婕,只说案子延缓些日子审理,让她事事留心,具体的倒不用担忧,他一得空便过去看她和小锁。
方婕很快得到了这口信,虽不知百里醇月这些天具体忙着些什么事情,但想来是为那中毒的案子奔波劳累,忙中抽空都惦记着自己和小锁也算是有心了。年关之前铺子里堆了不少事情,现在过了年方木便重新上手忙碌着府中布庄的生意,因为各地雪崩暴雨,蚕茧产量少了七层,方木着急寻找新的蚕茧整天在京城附近各处庄子奔波。方婕帮不上什么忙,又不便出府一个人闲了下来只能陪着小锁玩。
翌日,蒋有仁派人送了邀请帖来,原来他打算把一些旧作拿出去拍卖,时间地点都已经选好了,京城里不少名门世家都收到了他这个大将军的请帖。
自从公主从驿馆搬到了宫里,蒋有仁以及一些护送的侍卫便只得另寻住处,几十个人在京城暂时租了个宅子住着,是个三进三出的大院子,他随行带过来的画便摆在了大堂里准备拍卖,也不知他是缺了银子还是想抛开过去,突然就举办了这场宴会。
少顷,方婕换了一身庄重的衣衫,乘着轿子出了门。她拿着请帖到了蒋府,有下人迎着她进去,方婕过来的很早,府里人不多,蒋有仁也没有见着踪影,,听说在后院招呼一些贵客,她不喜欢跟朝中之人搭上关系便在大堂驻足,她不太懂画,只按照顺序循着画作一幅一幅地看,囫囵吞枣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传说中《倾国倾城》。
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进来,其中不乏些大家闺秀和贵族子弟。方婕站在一幅画前,看着十多副画中风格最迥异的这一副。画上画的是一个热闹的街市,有卖早点的阿婆步履蹒跚靠在桥头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往里面扔着七八个轿子,迎风招展的垂柳打在水面上,桥的对面站着叫卖鲜花的红头绳小姑娘,粉色白色紫色交杂的鲜花带着晨雾中的甘露,细碎的阳光照亮了半个街头。
她在画轴的角落里看见了岸边走廊旁的湖水里倒影出来眉眼明媚的少女,那女子静静地坐在茶桌边看着热闹的集市,微笑着,这一切和秦若欢日记本里描述的近乎一模一样。
方婕有些惊叹,若不是这幅画吸引了她,她不细看也不会知道这个男人将最心爱的女人画在了湖面的倒影里。
“你看到了倒影里的女子?”一道清澈的嗓音响起,她猛然回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方振宇,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眉眼依旧英俊淡漠,看着她时而陌生时而探究。
“看见了,她是你姨母吗?”方婕脱口而出,有些欢喜。
“是我姨母,姨母长得很好看。”
“我没有看见《倾国倾城》,不是说《倾国倾城》上画的才是你姨母吗?”方婕问道。
方振宇眉眼深了几分,看了看她,微冷地说道:“那幅画永远都不可能展现在世人的面前,有些美只能藏在黑暗里。”
方婕听他说出这样的话,不知为何有些心悸感,美好的东西为什么不暴露在阳光下。
“这一次没有,不代表下一次不会,何况你也作不得主”方婕莫名地想跟他争锋相对,她不知道方振宇是如何说服蒋有仁没有摆出那幅《倾国倾城》,可是她直觉保守的秦家应该要打破那层看不见的保护壳。
只有捏碎了某些东西才能重新塑造,就如凤凰,涅槃才能重生。
方振宇没有说话。
方婕见他沉默,有些懊恼,好不容易再见面了,她做什么跟他作对,她有些忐忑不安,目光氤氲了几分,咬唇问道:“那幅《倾国倾城》画的到底是什么,你们不希望他拿出来?”
“那幅《倾国倾城》不是蒋有仁画的,是我姨母的自画像,侧备半裸。”方振宇看着她,淡漠地说出萧秦家的秘密来。
方婕呆住,秦若欢自己画的,还是半裸香肩那种?难怪秦家费尽心思不允许别人看到,这样的画落到旁人的手里如何看秦家的子女?自甘堕落风尘下贱?她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词来形容这些冠冕堂皇的正派人士。
“我听说你父亲在宁古塔流放,你娘亲和你妹妹举债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你被罚掖庭三年受了墨刑,不久前才从宫里出来还带着一个孩子,却没有嫁人,对吗?”方振宇看着她,他的眉眼比前几日初见还冷。
方婕嘴边的笑容僵住,她现在才发现方振宇说这些话时是平静、冷酷不带一丝的感情。
他都知道了,却用这样一种陌生的事不关己的态度说着。方婕感觉心尖一痛,险些无法站稳脚,她有意识地测着自己和柱子的距离,不希望自己会摔倒。他怎么能这样子说她和秦锁,他根本就不知道小锁现在每一天都在长高,每一天都乖巧可爱,就像上天赐给她的仙子。
“你都知道了?”她声音有些颤抖,看向方振宇,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哭出来。那是他们的孩子。
“过去的事情我都忘记了,不过我调查了一下。”方振宇继续说道,“我们过去是兄妹,不过你父亲害死了我姨母和秦家的孩子,我们两家似乎有些恩怨。”方振宇摩挲着自己的指骨,看着她。
方婕猛然攥紧自己的指尖,感觉有些无法呼吸。愤怒一瞬间就攫住了她的心神,秦家那些老古董是傻叉么,那孩子是夭折的,秦若欢是心悸病发的怎么就跟方家扯上关系了?还骗大哥说方正男害死秦若欢和孩子。方婕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怒火,她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方振宇知道了什么,秦若雪又是怎么告诉他的,她不能慌也不能意气用事。
“我还查到那个叫秦锁的小丫头好像是我的骨肉。”他的声音有些暗沉,带着方婕看不懂的晦涩情绪,淡淡地说道,“我只是有些不明白,我怎么会允许你生下我的孩子。”
他直直地盯着方婕,眼底的幽光深邃的几乎要将她淹没,带着探究和不解还有冷漠。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方婕颤抖地抬眼,问着。
“母亲说,我早些年过的有些荒唐,因为秦方两家的仇恨做法偏激了一些。”他淡淡地琢磨着,看着方婕,说道,“如今,既然你父亲得了应有的惩罚,孩子也生了,我姨母也已经入土为安,我也因为中箭失去了过去的记忆,过往的恩怨秦家也不想纠葛,只要那个孩子。”
方婕深呼吸,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大哥,这应该才是方振宇的本来面目,冷漠的、矜贵的,他对于外人一贯如此,如今她也成了那个外人。
方婕冷冷地说道:“所以,你娘或者你爷爷告诉你,当年你留在方家是为了复仇,因为做法偏激,诱骗了仇人之女,生下了孩子来报复,现在方府家道中落生意也一败涂地,我们方家的人得到了报应,你们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想要息事宁人了,把孩子抱回情家来养,往后就恩怨两消一笔勾销了?”
这是什么混账王八蛋?方婕浑身气的轻颤,她咬紧嘴唇,微冷地说道,“你怎么不说是你爱上了我,顶着两家的恩怨也要跟我拜堂成亲,后来更是为了我挡了这毒箭才弄的失去了记忆,忘记了这一切?大哥,你可知我们惊蛰后本是要成亲的,你允了要给我一个盛世繁华的婚礼。”
方振宇的目光带着一丝的惊异,看着她不言语。
方婕倔强地看着他,正在这时,一个女人娇俏地走过来,笑道:“振宇,我都看完了,你们说完了没有?”
那女子手上戴着玻璃种红玉镯子,一袭白色小花枝厚夹袄搭着花色长襦裙子,袅袅地走过来,挽住了方振宇的胳膊,眉眼生动地笑着。
方婕这一见险些有些昏眩,胡双双?
“胡双双?”她险些咬碎牙齿,一字一顿地说道,倘若这里不是别人的地界,她定然要抽她耳光了,她还有脸出现。
“对不起,阿姐,过去的事情我都同振宇说了。”胡双双看着她,目光盈盈,有些不忍心地说道,“我知道你也喜欢他,可是振宇从始至终喜欢的人是我,我知道你有些难以接受,可是你如今都有了百里醇月了,百里家和方家连亲事也订了,我希望你不要执迷过去的恩怨。”
方婕呵呵冷笑了一声。倘若之前方婕是怀疑,现在就可以百分百地确定,胡双双跟秦若雪是一伙的,秦家若是没有默许,凭着胡双双这样的低贱卑微的女人如何能走到方振宇的身边。
可是胡双双她刚到京城才几年,凭着一股子野心便妄想攀高枝做那人上人,根本不知道一入侯门深似海,里面的勾心斗角人心算计,她一个乡下姑娘,就算再聪明再有手段也斗不过秦家的老狐狸。
秦若雪找胡双双无非是看她跟自己是昔日姐妹,借着这层关系捅她一刀好让伤口鲜血淋漓,而且胡双双无权无势无背景,完事后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胡双双这是在与虎谋皮,她以为自己真的能嫁入秦家?不知死活。
方婕冷笑,看着她,一字一顿讥讽地说道:“别叫我姐,我本就没有你这样的妹妹,别忘了我姓方,你姓胡。我以前倒是小瞧了你,难怪沈西会回桃花镇去,只是没有想到你一介女流,在京城无亲无故的,倒是有手段,可有些人飞上枝头也不过是麻雀穿上龙袍也不是太子,即便穿得富丽堂皇也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罢了,你知道大哥的喜好和各种习惯吗?”
胡双双被她这般质问,看着方振宇,有些委屈地说道:“阿姐...不,方四小姐,我知道我抢走了振宇,你恨我。我或许出身不高,不如方府有地位,容貌姿态更不比你出色,但因为想着你是我的姐姐,这几年我便一直不愿意住进秦家,也不敢亲近他,可是振宇失忆后我才知道我不能没有他。我对他是真心的。哪怕是你,我也不愿意把他让给你。”
方婕有些恶心,她不想继续跟胡双双说话,自作孽不可活,她还太小太幼稚太有野心,她不会提点陷入欲望中的胡双双,秦家清除了她这个障碍,下一个自然就是胡双双,说到底这样一个女人也不过是秦若雪手中一枚可悲的棋子。
方振宇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两个气质浑然不同的女子,一个眉间哀愁犹如丁香花般,那双勾人夺魄的大眼睛好似有千言万语欲语还休。可母亲告诉他是仇人之女,不过是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前科累累、声名狼藉,还跟百里府上的嫡子订了亲,他去查过方婕跟百里醇月,他们之间确实有婚约在身,母亲说的一切都是得到了证实。
另一个自称是曾经自己喜爱的女人,被母亲接回了秦家,而胡双双还说了很多过去的事情,那些事情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她的老家桃花镇,细雨蒙蒙的江南水乡处,有桃花纷飞还有潮湿的苔藓,有盈盈笑语和晃荡不停的秋千。他去接方婕回来,遇见了还年少的她,后来十多年,她长大,来到京城方府,他们再相遇。他们在邀月阁的小楼之中相知相恋。
那种感觉很美好,就好似是藏在他心底多年的东西,让方振宇有些相信。就算他不相信胡双双的话,可娘和爷爷的话总该是要相信的。
方振宇看着面前的方婕,淡漠地说道:“关于孩子的事情,我会让流月过来,最好不用闹到公堂之上去。”
胡双双露出一丝的微笑。
方婕身子颤抖,她看了看方振宇,再看揽住他胳膊的胡双双,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去动手。
她有些难受地仰起头,攥紧自己的指尖,这些年她始终是有恃无恐的,一次又一次地自伤自虐转身离开,因为年少时大哥宠她爱她,多年如一日,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他真实地爱着她,无论她走多远,他都会拉她回来,可是如今他忘记了一切,又有贱人趁虚而入、鸠占鹊巢,失去了大哥的爱,她再也没有任何恃宠而骄的资本了。
她没有动手教训胡双双,只是看了一眼方振宇,低低地哀伤地问道:“如果我不同意,你是不是要告到官府上去抢走小锁?”
方振宇没有说话,可是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方婕自嘲一笑,双眼有些湿润,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哥,人的情感是脆弱的,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走的很稳很坚定。
方振宇目光微微深邃,指尖轻轻地扣起,刚刚他似乎感觉到了心尖的刺痛,转瞬即逝,好似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他似乎遗忘了极为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