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婕从蒋府回来,小锁已经睡醒了,坐在初春的院子里背古诗,方木这些天一闲下来就教她,捧着厚厚的大周诗集手札本坐在石凳子上朗声诵读,秦锁便不求甚解地跟在后面一句一句地背着:“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方婕见她一晃便长这么大,可以背古诗,在大一点就可以背着小书包上学堂了,顿时内心莫名地喜悦和酸涩。当初她只是她肚子里的一块肉,如今长成这样机灵可爱的模样,大哥他知道吗?
小锁是他留给她最美好最珍贵的礼物,方婕站在方府的院子里看着小锁背诗,带着毛毡帽子的小脑袋跟着左右摇晃,那帽子上的玉坠子便来回摆动,偶尔扫过她白皙细嫩的脖子,逗得她发痒笑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样子可爱极了,方婕站在远处只是笑着看着,也不去打扰。
小锁自己背诗背完了,发现了她,有些欢喜地从矮凳子上蹦起来,跑过去,扬起小脑袋,卖乖地笑道:“婕,我会背诗了。”
方婕欢喜地点头,摸着她的小脸蛋,抱起她,浅浅地说道:“恩,我听见了,走,娘亲带你去吃好吃的,明个儿带你出府玩去,糖葫芦小糖人都随你挑。”
她带着秦锁回去,照顾她吃了点东西,然后才坐在客厅里,情绪有些低落地叹气。
傍晚时分,方木从府外回来手里抱着几笔花色不同寻常的料子,见她坐在椅子上发呆,低低问道:“事情不顺利吗?”
方婕见他忙完回来,点了点头,有些落寞地说道:“大哥不记得以前的事情,把胡双双认为是我,他要带秦锁回秦家。”
方木闻言,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将布料放下来,轻轻地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淡淡地说道:“他终究会记起来的,过去无法抹杀,很多时候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弥补。”
方婕点了点头。
方木见她如今这么辛苦的样子,有些迟疑地问道:“小婕,如果孩子真的被带回了秦家,那该怎么办?”
如今方振宇可是大周朝的丞相,又是皇帝委以重任的人,即便不上公堂,这孩子只要他想要,便能轻而易举的夺去。方婕闭了闭眼,她知道,秦家各方面都比方家占优势,一旦闹大对她半点好处也没有。秦锁定然会被带回秦家认祖归宗从此以后跟着方振宇生活,想到她长久见不过小锁,方婕觉得心痛得厉害。
“你有想过吗?让秦锁回到秦家,然后你开始自己的生活,忘记方振宇、忘记秦家、忘记这些年发生的一切。”方木低低地说道,“别在纠葛那些恩怨的事情了,人这一辈子也就几十年的光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方婕看了看他,三哥似乎看透了很多的事情,不像他这般执迷不悟,他在努力的振兴方府想要完成爷爷的遗愿。
“对了,方府的生意我打算交给你打理,父亲一直催着回扬州去娶妻生子,我这些天也在考虑这件事情,等帮你把铺子里料子的商家都谈好,我便找个女子回扬州娶亲,可能以后都不在京城呆着了”方木看着她,继续说道,“你看,秦锁都四岁了,三哥老了,也该娶妻生子有自己的生活,人生的有些路不管你是否会喜欢总是要按着前人的步伐走下去的。”
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道:“以前不觉得,总感觉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事情总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这些年一路走来也没有遇见喜欢的人,可如今不一样了,世上那么多恭敬如宾的夫妻,有哪些是因为真爱在一起的呢?”
方婕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低低地说道:“三哥,你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方木点头,目光对着她诚挚的祝福心中本就动摇的心思,几乎快崩塌,倏尔他放开她的手,问道:“那秦家的事情还要争下去吗?”
方婕沉默,正在这时,百里醇月从门外进来,说道:“当然要争,小婕就这么一个孩子,方振宇又不记得过去的事情,要是秦家的人虐待小锁怎么办?”
百里醇月风风火火地出现,打破了一室的宁静,进来,说道:“官字两张口,可总得讲讲道理。我想好了,若是阿婕同我成亲成了百里家族的戏份,孩子便记在了我的名下,我定会把她当初自己的嫡亲女儿一般教导。百里家和方家联手未必就输给了秦家。”
方木没有说话,看向方婕。
方婕听到百里醇月这样说来,微微吃惊,成亲?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夕阳,有些疲倦地说道:“你们都不要说了,这事我自己好好想想,我自己做主。”
她回房去休息,在床边站了很久,决定去秦家找方振宇。方振宇恢复了神智,秦家的人也就不那么严防死守了,以前不敢去,一来怕被他当成是奇怪的女人,也怕打扰他休养,如今他知道了她的存在,倒是可以找他了。
方婕去马房牵了马,打着鞭子飞驰出去,夕阳西下,红色余晖中的她好似熊熊燃烧的火焰,有种孤绝的艳丽。
很快到了秦家院外,方婕翻身从马上下来,敲了庄子大门,有下人过来开了一条缝。
“我是方婕。”她简单地开口。“我找你家大少爷,想要谈谈秦锁的事情。”
那人盯了她好一会,本想关门不搭理,后面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小张,门外时谁啊?”
“回表小姐,是...是以前一个喜欢大少爷的女人,夫人说过不让这些莺莺燕燕上门打扰大少爷的。”
“哦,这样啊”那人听着就要转身,淡淡道:“那好,关门吧,你可要看好了,别让姨母发现了赏你一顿板子。”
方婕听这声音很陌生,表小姐?她从来没有见过。可如果连方振宇的面都肩部着,她又该怎么和他谈秦锁的事情。方婕连忙伸出一只脚挡住了关闭的单门,厚着脸叫道:“表小姐,我是方婕,是大少爷孩子的娘亲,我有事情想和他谈谈。”
“方婕?”里面的人似乎提起了兴趣,返身过来推开了门,看着她一身风尘,望到了她腰间的玉蝉腰佩,神色变了变,带着浓浓的妒忌道:“我去帮你通禀表哥一声,只是表哥愿不愿意见你,我可不知道啦~”
“谢谢你,表小姐”方婕轻轻地说道,她的声音透出几分的疲倦和平静来。
方婕看着那表小姐像只欢快的小鸟飞进了秦家里面的院子,她踩着石阶上的水渍,来回上下的走动着,不知道方振宇会不会答应见她一面。
秦梦琴一路踩着水朝潇湘苑飞奔去,看到了屋子外的唐婉儿,停了脚步,笑问道:“小婉,你怎么在这里?”
“回表小姐,我是陪爷爷来的,爷爷正在屋子里和大少爷谈话呢。”唐婉儿睁着大眼睛东看看西瞧瞧的,眼里都是好奇,平日被爷爷关在院子里只有各种草药丹药陪着她,很少有机会出门。
秦梦琴瘪瘪嘴,抖了抖脚上的水,慢步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敲了敲,对着里面的人道:“表哥,你在吗?梦琴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我们庄子外面来了个叫方婕的女人要见你。”半晌拈酸加醋的添了句,“她腰上还挂着秦家祖传的玉蝉子呢。”
方振宇沉默了一下,淡淡地说道:“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屋子里的唐大夫看着大少爷听到玉蝉子时,似乎脸色有些不对劲,但他只是秦家请的一个大夫而已,管不了别人的家事,只摸着胡须沉默着。
方振宇打发了秦梦琴,看着面前的老者,礼貌地说道:“唐大夫,您请继续说。”
“一般来说,这臆想症是由于某种严重的刺激导致的幻想,脑海中的幻想严重时会导致认识、情感、意志行为等精神活动出现异常,也就是医书上说的精神分裂之症,病程长短不一,长者可迁延数月或数年。患者不自知,会变得越发敏感的活在梦幻中。臆想症病人会出现意志增强的意志行为障碍。千方百计地不惜一切,为达到正常人认为是毫无意义和无价值的目的而努力。在此过程中以为周围一切事变得对她不利。这种人对自己的观念常坚信不疑,别人的劝说、解释都不能改变她的观点。”
方振宇看着对面花白的老者,皱眉,淡淡地说道:“唐大夫,这样的人会对他人造成伤害吗?”
老唐摸了摸胡子,点头说道:“视情况而定,根据方大少爷之前的描述,这个人的情况有些复杂,她已经固执的认为周围事情对她不利而采取了一系列的防护措施,我想需要长期观察才能对症下药”
方振宇点头,站起来向老大夫,起身告辞,低低地说道:“谢谢您。”
“方大少爷客气了,不过依照你之前的说法,还是早做准备的好,心病还须心药医,这样的人,多半是曾经受过大的刺激才会如此。”
方振宇点头,淡淡一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