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宇从潇湘苑中出来,看见方府门前晕黄的灯笼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方婕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吩咐人将马车停在门口,方婕抬起头来看着他,白天里才见过,此刻再见依旧好似隔了好些年没见。
她冲着他微微一笑,方振宇站在门前指着边上的马车,淡淡地说道:“上车吧。”
“你不去同夫人交代一声吗?”秦若雪曾经是那般禁止他二人见面。她开口,随即不再说什么,上了宽敞的灰色马车。
方振宇吩咐车夫将车子驾到附近安静的地方,也没有走远,停下来,淡淡地说道:“孩子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方婕坐在马车内,看着他的侧脸,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味道,没有丝毫的变化,却也变了很多。
“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吗?”她看向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方振宇点头,淡淡地说道:“记得不太清楚了,不过小时候的事情是记得的。”
原来这样,他忘记了长大后发生的事情。
方婕仰起脸,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我不知道秦家是怎样对你说的,可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不管你信不信。我出生的时候,我的娘亲抛弃了我,十二岁那年,你去桃花镇接我回来,你早些年是过继到方府的,我们便这样认识了。后来慢慢产生了感情,你母亲秦若雪一直以为是我父亲方正男害死你姨母和她的孩子,所以为了以后打算,你娶了萧清雅然后把我送到了渝州城去。这些年秦方两家的恩怨其实就是一件荒唐事,我父亲说那个孩子是夭折的,你姨母是心悸病发死,死的时候你爷爷和母亲都在场,至于原因除了秦家人没有人知道。再后来我生下秦锁,我们早已经打算好惊蛰这一天成亲,可是你带我和小锁去秦家的那一天中了毒箭,就这样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她看向他说道:“我们两家其实并无恩怨,都是你娘一厢情愿将罪行加注在我们方家人的身上,还有我们曾经爱过,秦锁就是证明。”
方振宇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方婕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低低自嘲一笑,继续说道:“如今回头看看我们走过的那些路,颇有些心力交瘁之感,命运似乎总是这样,见不得我们安生,大哥,也许有些人的相逢生来就是为了伤害的,我告诉你这些没有指望我们能回到过去,你忘记了一切就不再是过去的方振宇,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自己的过去,不要被家族牺牲掉。”
方振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低沉,说道:“你没有告诉我答案,秦锁我还是希望能带回到秦家抚养的。”
秦锁?那是她的一切了,她低低一笑,双眼有些湿润,点头道:“我不愿意跟你因为秦锁的事情对簿公堂,有些事情你忘记了可是我没有忘记,你能做我却不能做。秦锁你带走吧,她终究是你的孩子,你如今只是不能带我走而已。”
是了,他没有错,唯一错的便是只带走了小锁,丢下了她而已。
方振宇有些诧异,他目光深邃了几分,看着眼前这个异常平静的女子,她在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方振宇的情绪陡然间有些阴霾了。
他伸手握紧腰间的玉坠子,看着她腰间那块自己印象中从不离身的玉蝉,低低地说道:“天快黑了,我派人送你早些回去吧,小锁我会找个时机亲自带她回秦家的。”
方婕闻言,感觉呼吸有些难受,她抑制住内心的痛楚,神情黯淡,低低地说道:“我会一直生活在京城方府,如果有一天你恢复了记忆,可以来找我,我会一直等着你,会等到我无法再等的那一天。”
这是她对于这段感情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她回馈他近十年来的深情,用余下的时光去等待一个遗忘了过去不会回头的男人,她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让他带走了。
大哥,这是她最深的爱了。
时光会老,人心会变,爱情会散,她会一直停留在原地,用一个又一个的白昼和黑夜来告诉他们,他忘记了,可是她没有忘,那些所谓的门当户对、恩怨情仇都是过眼浮云,都无法阻挡她的爱情。
那是年幼调皮捣蛋却最爱去镇上看折子戏,安安静静的坐在台子下面,撑着小手听着那些婉转凄凉的爱情,听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月光映,与君朝夕到阴阳,卿已燕尔新婚,妾依旧余生愿等十五载,即便江水冰冷却只是今世今生....”
她不懂,只看着斜阳拉长了光影,一身花影重叠的戏子花腔宛转应和着陈年旧曲,衣香鬓影水袖轻摇,却终究静静合衣睡去不理朝夕。
台下有看过的曲目的老者讲解着台上的戏:“一个戏子爱上了穷秀才,为了供他进京赶考,戏子花着自己所有积蓄养着他,第一次,秀才落第,戏子不离不弃。第二次,秀才榜上有名中了探花,却最终为了锦绣前程抛弃朝夕相处七年的戏子。他三月后便要娶官家小姐,戏子爱得太深离了班子陪他留在京城住在破落的寺庙里,戏子守着誓言要等他回头,即便等到红颜老去,可终究没有等到探花郎的回心转意,那日,探花郎燕尔新婚,戏子投了江。那日桥下的波纹,浮在江面的黄昏,像极了他们曾经的现世安稳。后来有人写下来这个故事,便成了今日的曲目《浮生》”
她或许等不到他回头,或许等不到他燕尔新婚,或许等不到三十五岁了,可她愿用尽余生的等待,看着他这一生的安好。她从来要的便是他能幸福,可想到这幸福的未来之中再没有了自己的位置,她的心心还是止不住的难过。
爱情里,她从来不是那般大度的女子啊~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她看着沉默的车厢里,神色如常的他,淡淡一笑,“大哥,祝你幸福,即便你忘却了....你一定要幸福。”
即便你忘却了,你的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你一定要幸福。她下车转身离开,还未走出三步远,身后便传来方振宇淡漠的声音,带着一丝的轻颤。
“不要等了。”
方婕身子僵住,然后剧烈的颤抖起来,泪水滚落下来,不要等,凭什么么不要等?她闭眼,眼中闪过一丝的震惊和伤痛,她那样聪慧,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挺直了腰杆继续往前走去。
有些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了,披荆斩棘,风雨兼程,永不言悔。
透过车帘子,他看到了她抖动的肩膀,那个女子是在哭吗?为什么听得她要等待的话,是那般难过,脑袋里有些画面串出来,他忍不住想要去撞墙,片刻,一切却重归于平静,他的脑海依旧一片空白。
静静坐在马车中,看着她消失不见的身影,巨大的哀伤排山倒海来袭,他一把解开马的缰绳,斩断束缚一跃上了马背,在小道上来回驰骋奔跑着,夜风吹拂过他的脸庞,呛进胸膛让他炙热的心渐渐冷却。
方振宇再回到秦家时,夜已经深了。
秦少游听到马儿嘶鸣的声音,从房间窗户里探出头来,见他回来了,站在秦家的房子前咳嗽了几声。
秦少游有些不放心,出了房间,进了客厅,等了许久才见方振宇进来,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冷漠。
“大哥。”秦少游站起身来,喊道,“你怎么才回来,吃过饭了吗?”
方振宇见是他,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爷爷睡了吗?”
“还没有,在给糖宝讲孙子兵法呢。”秦少游说道,他有些迟疑,问道,“我看你脸色不好,大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方振宇摆了摆手,坐在沙发上,低低地说道:“少游,你帮我倒一杯热水。”
方振宇从来只喝茶的,秦少游突然之间意识到,大哥似乎很久都没有碰茶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失忆之后以后他回到秦家来就没有再煮过茶了。
秦少游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见他脸色着实难看,坐在椅子上沉郁的模样,突然之间说道:“大哥,我给你泡杯茶吧。”
“不用,我不爱喝茶了。”方振宇随意地说道。
秦少游目光闪过一丝的幽光,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他将水递给方振宇,坐在他对面,有些坐立不安。
大哥还记得他以前爱喝茶吗?那种融入骨髓的习惯怎么能说戒就戒掉了?
“今天的拍卖怎么样?”秦少游找话说道。
“走马观花,蒋有仁一直想问有关姨母的事情。”方振宇喝了热水,脸色比之前好看了几分,低低地说道,“过了这些年,人都入土了还来问什么。少游,倘若以后那幅画谁也别插手了,你告诉爷爷,秦家的成规陋习太多,是时候开始打破了。”
方振宇说这话时很奇怪,秦少游感觉有些怪异,但是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包含的信息量极大。
“对了,娘已经将胡家那个女孩接到秦家来了,大哥对她还有印象吗?”秦少游说到胡双双,有些皱眉,如果让他选择,他宁可选择方婕,也不知道母亲大人是怎么想的,难道老糊涂了,可是她明明还年轻呐,怎么在方家的事情上这样固执根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就连爷爷都不再介意当年的事情了,方家如今也算是凄惨。
“胡双双的事情不用管了。”方振宇淡淡地说道,老爷子从糖宝的房间里出来,糖宝应该是睡下了。
方振宇见状,连忙站起身来,秦少游见他身子晃了一下有些紧张,方振宇定了定才走过去,跟着老爷子说着话,进了书房。
秦少游见他一走,便有些不安地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他觉得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大哥不对劲,母亲不对劲,爷爷也不对劲,整个秦家都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