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游出了院子,走到外面,看到一个小厮正在牵马,想起刚刚听到的嘶鸣,眉间微微一动,问道:“大少爷刚刚用马了?”
“是,大少爷刚刚载了一个女子。”牵马的不是别人,恰巧是之前的马夫,见二少爷似乎有些好奇,他继续道:“那女子之前奴才见过两次,就是陪二少爷去庄子骑过马儿的那位。”
庄子骑马?秦少游想了想,最近他身边唯一出现的女子便是表妹秦梦琴,难道是更远之前的事情,见大哥神色不对,能如此影响他的人只有一个,方婕。
秦少游问道:“那女子离开多久了?”
“回二少爷话,大概半盏茶。”那人牵着马朝马鹏去,秦少游上前抢过缰绳道:“我有事出去一趟,若是大哥和爷爷问起,你边说我去遛马了。”
“是。”
秦少游抽着马鞭子飞速的朝着山下的道路去,追了半晌总算看到了前方方婕的背影,他便追边喊,喊了好几声,嗓子都有些哑了,前面的人似乎才发现有人在追她。
“方婕...方婕,你停下了等等我,我有事想和你谈谈~”或许是他语音之中太过焦急,方婕了勒了缰绳缓下速度来。
“你找我何事”方婕的声音异常的嘶哑,仿佛大哭过一般,她低垂着头只露出头顶的发旋来。
秦少游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找她的时机不太对,他轻轻地打着马走进,道““方婕,我觉得大哥有些不对劲,你们今天有见面吗?你是不是告诉了他一些过去的事情?”
方婕在马背上沉默了许久,隐约可以听见她呜咽的声音,她努力地控制情绪,别过脸去,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泪,有些艰难地说道:“秦少游,你是个好弟弟,可是你不够聪明,有些事情我们都无能为力的。”
秦少游见她似乎情绪极差,声音放软了几分,低低地说道:“对不起,要不我们另外约个时间再谈谈吧~”
“不要找我了,往后我们也会是陌生人。”方婕沙哑地说道,她狠狠抽着鞭子甩到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发出一声哀鸣迈着前蹄朝山下奔去,她声音哽咽,人已经远离了去。
秦少游有些担心方婕,看了看深浓的夜色,异常的烦躁,他怎么感觉所有的人都不对劲了?大哥失忆后一切都变了,他不禁怀疑,自己跟着母亲一起隐瞒过去的事情是不是正确的。
脚下的马鼻子里喷出热气来,他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掉转头朝着秦家回去,一路上风驰电掣,好似在逃离着什么。早春的夜晚山顶上的云杉还挂着冰棱儿,远远望去云杉下面仿佛有一片极淡极淡的青青之色,地上是稀稀朗朗的极为纤细的芽,却反而看不清什么颜色了。
方振宇跟着老爷子进了书房,扶着老爷子拄着拐杖坐下来,说道:“糖宝大了,您不该怎么晚还不睡,给他讲这些兵法故事,当心身体。让学堂的夫子教就好了,老爷子你何必费这心?”
老爷子点头,叹息道:“人老了,时常会恐慌,有一天会不会睡在床上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所以总是抓住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跟孩子在一起,感受着他们旺盛的生命力,振宇,我看你脸色也不大好,中毒后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再去让唐大夫给你看看,他的医术在江湖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我没事,爷爷,可能最近有些累。”方振宇五指微微收缩,说道,“今儿我去见了京城的一位御医,问了些情况,他说着臆想症是疯癫症状的一种,若不及早用药,很容易恶化下去。”
方振宇说着这话时仔细地观察着老爷子的表情,老爷子纵然是心思如狐,但是这一刻也有一丝的不淡定,有些变色地问道:“振宇,你怎么说起了这个,我还以为你要问我过去的事情,我知晓你母亲说的那些你是半信半疑的。”
老爷子脸色一变,方振宇便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脸色越发地难看起来,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又咳了几声。许久,才看向这个从小就敬重的爷爷,他的目光太犀利雪亮,老爷子都有些恍惚,突然之间感觉自己这孙子似乎什么都知道了。秦家隐瞒了那些年的隐秘他似乎都知道了,这孩子从小就孤僻不爱说话,可是却是比谁都聪明的,就是情路坎坷了一些,比谁都辛苦。
“爷爷,这些年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吗?你告诉我,当年姨母到底是怎么死的?”方振宇看向老爷子,压低声音,身子有些颤抖地问道。
老爷子见他问起了过去的事情,猛然见闭眼,似乎瞬间老了许多,声音都苍老起来。
“振宇,有些事情是不能问的。”
“不闻不问,然后看着她腐烂、遮掩、恶化下去,爷爷,秦家是名门世家百年钟鸣鼎食,可那是过去的辉煌了,难道为了这看不见的清誉就要活活逼死人命来么?伤口腐烂了就要挖去,治好了才能长久地活下去。”
方振宇一字一顿地逼迫着老爷子,说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几分,你应该知道我这些天一直有接触蒋有仁,当年的事情知晓了大半。”
老爷子低低叹气,见事到如今再也瞒不住了,睁眼看着他,沉稳地说道:“没错,你姨母的事情是我这一辈子的痛,是我和你娘亲造成的。当年她和蒋有仁相爱,怀了他的孩子,是我和你娘从中作梗,说他被自己父亲毒打病死,你姨母为了孩子为了亲家的百年声誉这才嫁给了相识不久的穷秀才方正男,开始了她悲剧的一生。”
老爷子说时,老眼闪过一丝泪光,带着几分的悔恨来。
“蒋有仁确实被他父亲毒打,带回了蒋家,可是并没有死,纸包不住火的。”方振宇说道。
“我们不过是告诉了他若欢嫁人并怀了身孕的事情,他以为若欢移情别恋,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当了小兵打仗,这事也算是遮掩了过去,可是你姨母并没有如我们预想的那样得到幸福,那个孩子出生不过百日就夭折,你姨母大病不起。”
老爷子擦着眼泪,继续说道,“这是孽啊,我们亏欠了方府,所以你后来爱上~~”
老爷子的话突然断了,没有说下去。老爷子猛然想起方振宇和方婕的事情不能提。
“姨母是怎么心悸病发的?”方振宇切入要害,问道。
“那是好几年以后了,蒋有仁在战场上立了功后来又叛变投敌成了大月氏的将军,并且娶了大月氏贵族的嫡女,这件事情太过传奇,所以大月氏国内人尽皆知,而后渐渐传到了大周,你也知道京城之中各大世家都有自己的探子,你姨母无意中发现了真相,便来质问我和你娘,后来你娘跟她发生争执,你姨母心悸病发,大夫还没有赶过来,若欢便没了。”
老爷子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一把年纪擦着泪,说到,“是我害了你娘和你姨母,是我害了他们。”
方振宇剧烈地深呼吸,他扶住老爷子的书桌,取出手绢递给老爷子,说道:“所以后来母亲她无法接受这一切,偏执地认为是方府的人害死了姨母,并且把那个夭折的孩子也算到了方正男的身上,让我多年前就过继到方家去,只为了查一个不存在的真相?”
真相往往是残酷的,秦方两家并无恩怨,但是这些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两家已经结怨已深。
他的母亲患有严重的臆想症,这些年无法接受自己最爱的妹妹因自己而死,便将一切的都怪罪在方府所有人的身上,而且偏执成狂,不可救药。
可娘这一生的悲剧又是谁造成的?他还记得若不是爹执意和离,母亲不会变得越来越冷血无情。方振宇扶住老爷子,低低地悲哀地问道:“爷爷,这些年了,难怪您从来都不愿意呆在京城,而是住在偏僻的祖宅,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多年来的生活成为一个笑话,看着我痛苦挣扎,您终究是爱母亲的,为了圆她一个平静的美梦,牺牲了我。您看着我报复方家时,看着我跟方婕痛苦时,您以为不在这里便能视若无睹吗?”
方振宇低低自嘲一笑,说道:“对了,您还有少游,他是无忧无虑快乐成长的,因为这些年母亲将一切都加注到了我的身上。”
老爷子紧紧地攥住他的手,干枯的手上隐隐透出黄色的经脉来,嘶哑地说道:“对不起,振宇,你要怪就怪我,不要怪你娘,她失去了自己的夫君,又失去了最爱的妹妹,受不得一点的刺激,要是不这样,也许我连你母亲都要失去了。”
方振宇见老爷子这般模样,有些难受,其实他早就猜想到了,他低低地说道:“我不怪你,爷爷,我也不怪母亲,只怪造化弄人,只怪秦家的百年陈规扼杀了母亲、姨母和我的幸福,对不起,爷爷,我要将它腐烂的东西都挖掉了,不管多痛也要去挖除。”
“振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老爷子浑身一震,有些哀求地说道。
方振宇摇了摇头,叹气,沉沉地说道:“爷爷,错了这些年了,不能再错了,让母亲去唐大夫的药炉吧,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病。”
方振宇不再看老爷子,转过身去,低低地说道:“您继续过您的日子,这些事情我来处理,还有不要告诉少游,他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就永远都不要知道了。”
老爷子哽咽着,没有再说话,方振宇感觉身子异常的寒冷。他走向书房的门,拉开出去。
“振宇,你都记起来了?你和那个小姑娘的事情,爷爷同意了。”老爷子颤抖地说道。
方振宇身子一震,低低自嘲一笑,透出几分的悲凉来,原来大家都是聪明人,只是再聪明有些事情也无法改变,比如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