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婕回到房间后就坐在窗前的榻子上,听着窗外的动静,沉默不语。他来了,她感受到了他的气息,那样的浓郁融入骨髓的味道,他不用说一句话她都能感受到,她原本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想知道这几个月他有没有瘦,有没有黑,可是就要碰触到的时候,她听到了他无奈的叹息声,突然之间就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了。
她有些踉踉跄跄地转身,依旧是缓慢地摸索地走进屋子,她一直渴望他能喊她一句,只要一句,她便能原谅之前所有的一切,和他永远不分开,可是没有,他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她不说话,看着她进了院子回了房,看着她离开。
她自嘲一笑,这才是方振宇呀,这些年他总是默默地一人承受着所有的一切,将她庇护在他的羽翼之下,若是之前的方婕定然是糊涂不知晓的,可是她长大了,经历了这么多,慢慢开始便老了,如何能不知道他的心意,如何不了解他。
她只是默默地接受着这一切,等他回头牵着她一切走罢了,可是他告诉她,不要等了。
那样傻的大哥、让人又爱又恨的大哥。她等他这些年已经等习惯了,如何不要再等。
他不想她担心,假装失忆,她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秦家她与他单独谈话的那一晚,她看见他的脸色了,看见他的痛苦了,他的表情再冷,眼里堆积的都是哀伤。
他们爱了这么多年,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了,可惜那么多的岁月都在彼此所谓的保护中浪费了。她只是如他所愿地离开了,只是可惜的是,她不能如他所愿地嫁给别的男人,因为她这辈子最大的奢望便是成为方振宇的妻子。
他爱她,唯有生死才能分开他们,他做事都是有原因的,定然是发生了无法克服的苦难,他才会放开她的手。
所以她不过是在等,等命运的那一刻,双目失明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释然和轻松,真好,不用看这个世界,那么也就不用目睹生离死别。
“小婕,你睡了吗?”方木来敲门。
方婕的思绪被拉回来,她站起身来,摸索着去开门,方木站在门外,见她没睡,说道:“我就上来看看你,你早些睡吧。”
方婕点头,低低地问道:“百里醇月走了吗?”
方木楞了一下,说道:“走了。”
方婕点头,欲言又止,许久,才淡淡地说道:“大哥回来了吗?”
方木见她突然之间问道方振宇的事情,心里一慌,无措地说道:“回,没,没回来。”
方婕沉默了一下,说道:“我睡了。”她关上门,低低地叹息。
随后的几天是各种的药从厨房一碗碗送进来,方婕得知秦锁回来后,心情好很多,时常跟小锁黏在一起,母女两一起说话、吃饭、散步、玩耍,秦锁的个子又长高了,见方婕眼睛不好使了,便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牵着她走。
“婕,你的眼睛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呢?”四岁的秦锁早熟、聪慧、乖巧,已经懂得心疼人。
“也许,一辈子都看不见了。”方婕伸手摸着方婕的小脸蛋,可惜的是她不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了。
“那我要一辈子牵着婕走路。”方婕糯糯地说道,伸手紧紧地抱住了方婕的脖子,方婕微微一笑,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就在方婕失明的期间,京城里出了一件大事,前来和亲的欣悦公主被刺客暗杀,听说伤势颇重,宫里的御医已经好几天不曾合眼了。自百里醇月的画骨香解了之后,他便重新辅助大理寺追查云落一事,
当初兵部尚书云大人被皇上以钦差大人的身份支去了北边平判乱党,并允诺当云大人从北方平定叛乱回来之事,便是案子水落石出之日。谁知道这案子查到方彤那里便断了线索,百里醇月想要从其他地方找出线索,谁知道又出了方婕眼疾这一事。
云大人暂时被支开,云落的案子也陷入了僵局,皇上似乎也只是想找个替罪羔羊的样子,幕后真凶有些苗头却被皇上这种态度搅得有些迷糊了。宫里潜入刺客,此事事关重大,朝中一时把视线都放在这上面。
反正云落的事情一时也查不到什么新的线索,于是百里醇月打算帮着查探这刺客一事,他好歹也是宫中侍卫统领,有人闯进了这皇宫,他也觉得被打脸了。
公主遇刺一时百里醇月从当日当值的宫女和太监嘴里打听到了个大概。
大约是三日前皇宫里闹了伺候,三更时分有蒙面人闯进公主府中打伤了不少宫女,其中一个甚至遇刺身亡,而上阳宫中欣悦带过来的一些陪嫁也被翻得七零八落的,少了不少金银珠宝。
现在刑部正在缉拿江湖上有名的宵小,纷纷认为这次闯进宫来的人目的是钱财,只是不幸偷盗的时候被宫人发现这才杀人灭口,百里醇月问了被杀的宫女身份,就是一共普通宫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估摸运气不好才遇上了歹徒,以至被害了性命。
百里醇月根据宫人的描述以及后来去现场打斗痕迹的探查,发现刺客似乎不止一人,这次的刺杀绝对不是简单的偷盗宝物之类,百里醇月觉得里面有蹊跷但一时半会没有想出个头绪来,索性京城去方府上看小锁。
自小锁从终南山回到方婕身边,方婕的神色好了许多,虽说眼睛始终看不太清楚,但每日有小锁这个开心果在一旁,百里醇月过来的时候方婕躺在木藤椅上晒着日光,难得的日头穿过新发的枝桠留下点点绿色暗影,干净朴素的人儿缩在藤椅之中,好似画中仙子。
“百里爹爹~”小锁在花园丛中自个扒拉找蛐蛐呢,小小的个蹲在绿油油的灌木丛里,整个人都被挡住,若不是她这一声喊叫,百里醇月还真没有发现她。
百里醇月迈着长腿,衣袂纷飞的从院子里过来,把她从矮木丛里抱出来,看到一双白嫩的小手沾满了泥,顿时笑了起来,刮着她的鼻头道:“小泥猴,你在干吗呢?”
方婕朝着两人发声处望去,摸索着从椅子上坐直了,笑笑道:“小锁你改改口了,是百里叔叔,不是爹爹。”
自这丫头跟着方振宇出去玩了一趟,性子皮了些,也逐渐开朗了不少,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始喜欢玩泥巴抓蛐蛐什么的。
“没事,阿婕,反正我也听习惯了,小锁原本就是我认的干女儿。叫我一声百里爹爹也没有错啊。”百里醇月捏了捏她的脸,小脸圆嘟嘟的很有手感,他笑得很开心,一脸爽朗也带了几分淘气,道:“来,百里爹爹帮你抓!”
“好好好,婕,百里爹爹帮我捉蛐蛐!!”小锁欢喜的拍着手,圆滚滚的身子挣扎着要从百里醇月的身上哧溜滑下来。
百里小心的放她落地,秦锁小屁股溜得滚圆一扭一扭的朝着方婕奔去,刚到藤椅前就抱住了她的大腿,道:“婕,我们一起去抓蛐蛐吧!”
“小锁,你和你的百里爹爹去抓吧,娘帮你编抓去取用的草笼子,好不好?”方婕摸着小锁的脑瓜子,笑笑,吩咐道:“你去给娘载几片长长的尖叶子,等你找到蛐蛐啊,娘就做好了。”
小锁乖巧的点头,眼睛滴溜溜的在花园里找着阿婕嘴里说的长长的叶子,忽的她朝着靠近塘子的一处低洼去,那里长着不少芦苇叶子,正好是方婕可以编织草笼子所用。
她迈开小短腿蹦跶着跑过去,百里醇月跟在身后看她急忙忙的奔去不由得伸出手来,“小锁,你慢点。”
“百里爹爹,你快看,长长的尖叶子。”秦锁指着低洼里的芦苇,可惜手短够不着,只得眼巴巴的回头看着百里。
百里笑了笑,一手搂着她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手臂轻轻一折便摘回好几根芦苇,百里笑笑把叶子递到了小锁手里。
“婕,我找到长叶子啦!”小锁亲了百里醇月一口,兴冲冲的反身朝着方婕处跑去。“婕,编笼子。”
百里醇月见这芦苇长势喜人,从芦苇丛里抽出最嫩的叶蕊来,柔柔软软的最方便一会帮小锁绑蛐蛐了。
塘子里解了冻,池水清澈波光粼粼,岸边垂柳轻抚荡漾在湖岸上,百里醇月坐在塘子边的大石块上,嘴里嚼着刚刚顺手抽出的叶蕊,一股淡淡的清香在嘴里蔓延。他返身望着阿婕母子娘,若是时间能停留在一刻便好了。
他在发愣,方婕身边的小锁却等不及的喊道:“百里爹爹...”
“我这就来啦”百里醇月收回视线,从石头上一跃而起,朝着两人方向走去。
小锁早就等不及的迎过来,“抓蛐蛐啦”。百里一把抱起她,两人蹲到了花园各旮旯处寻找传说中的蛐蛐。奈何方婕手里的草笼子都编了三四个了,这悲剧的干父女两却连半只蛐蛐的身影都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