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人把信送往秦家之后,方婕特意让下人给自己好好梳洗打扮了一番,房里伺候的丫鬟听着她的吩咐从衣柜里取出一身大红正装,满身的金丝银线修成了满池清荷很是精巧,裙摆上几只活灵活现的小鱼儿在田田莲叶之间穿梭,大红的长裙好似新嫁衣一般。
方婕摸索着给自己描了眉,小丫鬟帮她脸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胭脂,好看极了。就连那双空洞的大眼睛也勾勒出了眼线,显得炯炯有什么不细看的话,根本不知道它的主人是一个瞎子。
“小姐,你好美啊~”小丫头一双巧手把她半长不短的头发全部盘到了发顶用珠钗发簪固定着。
方婕茫然的看着前面,淡淡的笑道,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开心,却掩饰不了她眼角的哀愁。方婕摸着梳妆台的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只金步摇,细长的流苏穗子从头发上垂坠下来,很是好看。轻轻一摇便叮当作响。
方婕摸着发簪的形状,是她当日偶然在清河坊里买到的,本想送给大嫂当做礼物,谁知道一直没有机会便压在了箱底。
一旁的小丫鬟眼睛落在这步摇上边移不开了,方婕甚至可以听到她吸口水的声音,她脸上淡出一抹透着忧伤的笑意,道:“玲儿,替我选一双搭这身以上的绣花鞋吧~”
“是,小姐。”
半盏茶后,方婕扶着小丫头一身浓重好似待嫁新娘般上了马车,她挥手身边不带一个人,除了驾车的马夫,只有她一人静静坐在车厢之中。她已经习惯了这样黑的世界,熟悉掀开了帘子,她吩咐道:“去城外,十里长亭。”
马车嫁的一身奔驰出城。
她平静地坐在马车里,等着即将到来的人。
方婕到十里亭的时候尚不到午时,方振宇早已经在亭中坐下了。马夫扶着她小心翼翼的进了亭子,在她耳边轻轻道:“三小姐,大少爷已经到了。”
方婕笑笑,人已经踩着石梯入了凉亭,车夫识趣的退了出去,站在远处看着他二人。
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细细的呼吸声,方婕摸着凉亭的柱子将脸贴在冰凉的木头上,头上的珠花步摇轻轻响动着,她轻轻地喊道:“大哥~~”
坐在亭中的方振宇没有说话,不知该说什么,他听着阿婕这样柔软的声音便觉得是一种奢侈的幸福,原本该继续冷漠的,他应该平淡无奇地撕掉那封信躺在潇湘苑中休息,断了她所有的念想,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只想多听着她的呼吸声,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于是他不顾一切发疯似的来了。
方婕见他没有说话,也不在意,微微一笑,低低地说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才会给你写信的,不会耽搁你很久的时候,一柱香,也许半刻钟就够了。”
她屏住呼吸,听见方振宇淡漠地应了一声,这才浅浅一笑,有些伤感,方婕深呼吸,左手摸着一身琳琅环佩的衣衫,有些沙哑地欢喜地说道:“这几天我做了一个梦,大哥,你知道我梦见了什么吗?”
方振宇将手上的茶杯放下,他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娇艳如花的容颜,一点一滴都刻进心间,今日这一身衣裳漂亮极了,比她任何时候都来得漂亮,方振宇走到她的身边,低低地问道:“你做了什么梦?”
“梦见那一年你去接我,我们都没有回方府,而是留在了小镇上,同我们一起生活。你请了夫子教我画画,每天早出晚归省吃俭用的存银子,后来我们总算换了套大宅子,小西和娘都很高兴。你说等我满十六岁,你便娶我。”她低低地笑着,说道,“我就不停不停吃啊吃啊,我想快点长大,后来我变成了个大胖子,然后你不喜欢了,于是我哭啊哭啊,身上的肉跟着眼泪一起流掉了,然后十六岁那年,你到我家提亲了。”
“然后呢?”方振宇勾唇一笑,这样的梦也就阿婕能做的出来。
她靠在柱子上,山风吹得她有些发冷,方婕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有些悲伤地说道:“后来在惊蛰的时候,我们去拜堂成亲了,生了一个女孩,她一直叫我婕。”
在梦里,他们过得不富裕,但是很开心,一直相守到老。
“后来,秦锁长大了,我们都变老了,走不动了,你还一直牵着我的手。”方婕满足的笑了起来,转身道:“大哥,我走了,再见,对不起,我一直是个懦弱自私而决绝的人。”
方婕叫着远处的车夫,那人连忙过来,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扶着她上了马,问道:“小姐,我们回府去么?”
方婕摇了摇头,她记得十里亭外有一处断情崖。
“去断情崖,我想一个人吹吹风。”
赶车的马夫听着她的话,蓦地有些胆寒,小姐去那个地方是想要自杀么?那可不行,要是小姐有事,带她出来的自己也难逃一劫,车夫连忙劝慰道:“小姐,那个地方山风比较大,不如我带你去河边走走散散心?”
“也好。”方婕想到了当日百里醇月带她离开的时候,她去过一个很漂亮的地方,于是吩咐道:“我想去有芦苇的地方。”
“好,奴才正好知道十里亭不远处的护城河边上有一处芦苇花开了,可漂亮了,小姐你若是看到...”车夫话说得太快,说完了才意思到自己说错了话,小姐已经瞎了,怎么看那些白如柳絮的芦苇花呢?他连忙闭嘴专心的赶着马车。
车里的方婕平静得吓人。马车在道路上飞驰,印出了深深浅浅的车辕痕迹。不到半盏茶的时候,马车已经到了芦苇处后,她让车夫扶着她坐在了河边大石头上。
车夫见着石头下面便是江水,有些不放心的说道:“小姐,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做做吧,这里不安全。”
“不用了,这里很舒服,我吹会风就回府去了,你不用担心。”
方婕固执着,车夫无奈的退下,站在马车边上看着她,聚精会神。
方婕坐了很久,风吹乱了她的衣衫,她索性脱了鞋子扔到一旁,光洁的脚丫子感受着凉意,她抬头闭眼,享受着安宁的一切。远处的马车夫一直盯着她的举动,一炷香后,猛地肚子有些疼,再看石头上的小姐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连忙驾着马朝僻静处去了。
方婕听到后面哒哒远离的马蹄声,努力张大眼睛朦朦浓浓的有些映象在她瞳孔之中,她慢慢从石头上滑下去,脚边湿湿的,脚下是浅浅的河水,她感觉到了河水的冰冷。方婕背靠在石头上,一身红衣迎风飞扬,她轻轻地无力地说道:“对不起,大哥,我一直是个懦弱的自私的决绝的人。”
因为懦弱,她不愿意做那个留下来承受痛苦的人,因为自私,她不愿意考虑方木和秦锁的感受,因为决绝,她义无反顾地给自己多年来的爱情划下了一个终点。
这些年,方振宇够狠,可是最狠狠不过她方婕。她知道,三哥所说的冰芝是大哥派人送她,方小北说过,冰芝对大哥很重要,可他连救命的东西都愿意给她,定然是命不久矣,她都知道的,都明白。
她离开了石头,朝前走去,茫然的看着远处宽敞的河边,耳边是湍急的水声。她一步一步朝着更深处走去,有水从脚踝到腿肚子,一点一点上升,打湿了她精心准备的一切。江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似乎可以看到白色的浪花在身前冲刷着自己身体。
方婕带着笑意慢慢朝河水之中走去,感觉脑袋有些晕,河水很急,她有些站不稳,江水漫过胸前,朝着她的脖颈上涌去,她的身体开始慢慢地发冷。
“大哥~”她的声音有些力不从心,方婕感觉四面八方都是刺骨的黑暗和寒冷,想将她拖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仿佛能看见了眼前的亮光,是回光返照吗?
脚下一歪,身子猛然全部滑进水中,江水大口大口的呛进她的嘴里,无声息地吞噬着,她惨然一笑,伸出双手平静的朝着江底坠去。
也许这些年她不过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了,她还回到了桃花镇中,背着母亲给她缝制的布包去上学,有惊蛰有细雨有潮湿的绿色苔藓,没有风尘仆仆赶去初见的方振宇,他们终生都不会遇见,在各自的世界里生活着,各自安生、变老、慢慢死去。
这便是他们真实的生活写照,终究是错爱。
眼睁睁看着阿婕的马车从十里亭离开,他还来不及挽留,阿婕像是风一般,来了又走了。那个幸福的梦境真的很美,他多想为她实现这个梦,阿婕,方振宇念着她的名字,嘴角都是微微往上弯的。
猛然亭中站着的方振宇嘴角边的笑容僵硬住,他感觉到了不对劲,阿婕不会让人带信给他来十里亭,更不会这样平静地说她做过的一个梦,那个梦是她幻想出来的吧?她想告诉他什么?方振宇握紧拳头,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最后一句她想告诉他什么?
他猛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他身子有些颤抖、刺骨地冰寒起来,他打电话过去,无法接通,方振宇脑中一疼,几乎疼的说不出话来。
他想要叫住前面奔驰的马车,伸手按住了胸口,跌坐在地上,暗中保护的暗卫连忙现身过来,焦急的看着他不停的问着他有没有事,他想开口说话,可是越急越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胸口疼的厉害,他心中一凉,阿婕定然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