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修从房里出来后,方木和秦少游连忙进了去,两个人纷纷上前关心着自己最亲的人,二人脸色好看了很多,想必已经没有了大碍,正打算感谢这个突然出现的红衣男,回头才发现,这人已经不见了。
秦少游让大夫另外空出一间屋子来给他大哥休息,医馆大夫看在那沉甸甸的银子份上,二话不说,让人把最好的一间打扫了出来,并承诺只要是这位公子的药材一律比平日价格跟便宜。
方木没有打扰他,也拿了银子让大夫收拾出一间屋子来,如今方婕身子不适合移动,便也只有等她醒来再做打算。
做完这一切,方木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看着忧心忡忡站在屋檐下伺候的秦少游,重重叹了口气,他们各自沉默地等着黎明的到来。
方振宇很快就清醒过来,这一次的病发让他的脸色极其不好,好在秦少游知晓分寸,没有告诉把这事告诉秦家其他人,是以屋子里还能有一份清净。
方振宇醒来一言不发地要求见方婕。
秦少游原本为了他的身体着想,还想隐瞒,可见方振宇的神情哪里瞒得住,只得扶着他去见方婕。
方婕还在昏迷中,高烧不断加上江水水之中被划破了大臂和脚裸,如今失血过多正在静养,方木守在房外,一夜未睡,脸色憔悴。
方振宇进去,看着她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惨白的脸呼出微微的热气,猛然闭了闭眼,僵硬地走过去,摸着她冰冷的小脸,将头埋在床上肩膀微微颤动起来。
她都知道了,所以才会这样决绝地自杀,告诉他,她要先走一步了。十年了,她总是闹得他不得安生,让他没有一刻能放心。事到如今,他该怎么办?方振宇恐慌起来,他活不长的,阿婕会不会再次跳河自杀?他了解她,知道她一旦决定的事情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大夫说,她身子太弱,这些年都没有好好调养过,若再有一次便是神仙也就不回来了,阿婕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现在竟然是连命也不要了。”方木在一边,靠着墙,有些颓然地说道,“你也别折磨她了,娶她回秦家吧,你母亲若是不同意,你们就远走天涯私奔吧,我记得萧清雅和车子云便是如此的,萧家不同意,他们还是在一起了。我不想每天都提心吊胆,阿婕这一次跳河,下一次说不定便是吞金了。你也别拿你自己活不久的那一套说辞,她自杀无非是想告诉你,她不想活了,你是希望她现在死还是以后死?”
方木说的很是无奈和憋屈,骂不得、怪不得,这是他们两个人命苦,连带着他们看着也觉得苦。
“我活不过三年。”方振宇淡漠地说道。
“大哥~~”秦少游低低地沙哑地喊了一声,双眼红了,到现在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方木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恩,我知道,我不管你能活几年,可是为了小婕能活下去,你必须要活下去,你死了她必然是活不长的。你之前瞒着她的那些事情,想必她都是知晓的,她很聪明,更何况你们相爱了十多年,也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对方的,如今我也不求什么,就当为了孩子吧,不要都死了,留下小锁一人孤苦伶仃。”
方振宇沉默不语,秦少游在一边揉着眼睛悲伤,方木内心有些荒凉无助,一个是身有顽疾,一个是轻生自杀,留下四岁的乖巧孩子,可怜的小锁,她该怎么办呢?
“对了,冰芝你还是拿回去自己留着吧,小婕是不会接受的,没准知道了会挖了心捧出来还给你。”方木冷冷地说道。
方振宇坐在床前,一动不动,身子僵硬如石,许久,低沉地说道:“我会同阿婕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想跟她单独呆在一起。”
方婕在梦里昏昏沉沉许久,有人一直在她耳边说着话,她不知道人死亡后会是何等的样子,可是身体无力、疼痛,如同被束缚在一个无法动弹的空间里,意识在长久的游荡之后猛然之间找到了出口,她深呼吸,从无尽的昏睡中醒过来。
黑暗,微亮的光芒,她睁眼再闭眼再睁开。
有人坐在她的身边,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清香,薄荷味又像是青草的味道,她忘记了是春天还是夏天,大哥走后,时间好似都停滞不前了。
她的浑身疼的厉害,嗓子干的厉害,她想说话,突然之间又沉默了。
“醒了吗?”他在身边低低地问道,平淡、温和,如同问着今儿天气如何,仿佛她只是睡了一觉,他也只是出门一趟,没有悲伤歇斯底里,没有质问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任何的误会。
方婕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许久才嘶哑地说道:“疼~~”
方振宇突然之间沉默了,她看不见他,想要起身摸着他的方向,整个人已经被他紧紧地抱住了,他将面容贴上她冰冷的小脸,低低地哽咽道:“阿婕,等伤口好了就不疼了。”
他的声音深沉的不像话,好似他比她疼百倍、千倍。
这是失忆后,他第一次喊她阿婕,第一次抱着她,将面容抵上她的,这般疼痛没有遮掩地同她说话。方婕突然觉得如释重负,过去的一切都烟消云散起来,只有此刻的方振宇真实地抱着她,她伸手摸着他的面容,低低地说道:“大哥,伤口好了还会有新的伤口。”
她说的平淡无奇,学着他的口吻,方振宇闻言将她抱得更紧,身子有些颤抖,暗哑地说道:“阿婕,我们都许个心愿,然后让对方帮忙实现,好吗?”
方婕沉默了一下,问道:“你想知道我的心愿吗?”
方振宇低低地说道:“你说。”
她说不出来,方婕摸着他高挺的鼻梁,鼻梁下是薄唇,都说嘴唇薄的男人薄情,可是大哥为什么就学不来无情呢?她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抚摸着他的唇瓣,然后倾身向前吻住了他,方振宇身子一震,随即回应了,他们吻的无比的细致缠绵,好似没有明天一般。
直到方振宇放开了她,微微喘着气,方婕才低低地说道:“你走吧,去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这便是我的心愿。”
他想怎样便怎样吧。
方振宇闻言一震,抚摸着她的眼睛,低低地说道:“那你要帮我完成心愿,带着秦锁好好地活下去。”
她早已猜到了他会说的说话,方婕沉默了许久,她重新躺在病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有些疲倦地说道:“好。”
看不清表情,可是方振宇看见她翻身,胳膊上雪白的绷带这一动便带出血红来,想必伤口崩开了。而她似乎没有任何的知觉,顿时五脏内腑伤到无法言语,他有些颤抖地俯身压过去,小心翼翼的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不让自己压着她,见她闭眼无声地流着泪,有些艰难地举起手擦着她眼角的泪水,沙哑地懊悔地说道:“阿婕,我会不会对你太残忍了?”
方婕因为他的碰触身子轻微地一颤,她摇头,淡淡地说道:“你一直对我很好,是我自己不知好歹的,我应该嫁人,照秦锁,相夫教子看着她长大,慢慢变老,不应该这样任性,可是大哥,我只是很累很累了。”
她的眉心透出无法言语的伤来,轻轻地几不可闻地说道:“我想死也许是解脱吧。”
方振宇的指尖不住地颤抖,他看着阿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有人说话,两人都在沉默着,方振宇抬起身子咬着唇退回到床边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望着她头顶散落的黑发,两人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沉默不语。
方婕醒来后大部分时间是不说话的,抱着膝盖坐在医馆屋子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致,她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可是她还是喜欢坐在窗前看风景。
方振宇几乎一天大部分时间守在她身边,他去诊脉时便是由方木和赶过来的百里醇月轮流守着。
她很乖很听话,一直喝着大夫给她开的方子,只是几天后方振宇便发现了不对劲,她的食量越来越小,有时多吃几口便恶心想吐,加上夜里睡不安枕,一周下来整个人消瘦的不像话。
方木看不过去了,当着众人的面将方振宇怒骂了一顿,轰他出了屋子去,给方婕收拾东西,说道:“走,小婕,我们不在这了,回家去。”
他说这话时,眼圈都红了,谁都看出来了,这是心理的作用,方婕,她已经失去了对于活的希望,时间长了铁人也受不住,反正都是死,不如带她回方府去。
方婕安静地点头,站起身来,说道:“东西不要了,我们回去吧,三哥。”
方婕这一出事,方振宇整日守在身边,方振宇守着方婕,秦少游和方小北便要守着方振宇,最后秦家赶过来的出尘子也开始守着这个让他心都快操碎了秦家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