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幕悄悄降临了,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是为了配合我的心情,故意安排了这场好戏。烦躁的,疑惑的,忧郁的,掺杂着各种各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小瑾呢?”后面进来的少杰借着窗外马路边上的灯光,看到了蹲在地上的以寒,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床铺,愣了,且不说她刚醒,就是她脚上的伤也不允许她下床的啊。
以寒摇了摇头,突然想起在黑暗中少杰是看不到她摇头的,开口,“不知道。我一进来就是这样的。”
少杰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摸到了墙上的开关,白炽灯的亮度刺伤了眼,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还是有点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强光。
“小瑾......”少杰看着一团糟的地面,微微蹙眉,担心的走到我身边,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我,不知所措。
以寒顺着少杰的声音望了过去,哪还有昔日活泼乱跳的女生,那颓废而又凄凉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地上凉,我抱你起来吧。”少杰看着我还在滴血的手,有些生气。怎么还是改不了这个坏习惯呢?
“是啊,小瑾,地上凉,先回床上吧。”以寒也附和着。
我沉默着,依旧没有回答,实则我屏蔽了外界,把自己封锁在自己制造的第三空间。
看我不回答,以寒给少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我抱起。
其实,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你只需要顺从的事情发展的方向就够了,不要去触碰不该触碰的。因为一旦不小心你就会触碰到伤口,那么深,那么疼。
在少杰碰到我身体的那一瞬间,我像刚从北极回来一般,一开口,整个房间的温度便直线下降。“滚。”
少杰和以寒在听到这因为沙哑而觉得陌生的声音时,都愣住了,这还是那个从来不对自己在乎的人说狠话的安瑾吗?
“小瑾乖,听话,咱们先回床上躺着好吗?地上凉,你刚醒,万一又染上风寒可不太好。”少杰还在试图劝我,却只是又一次碰了壁。
“滚。”还是那么冰冷得毫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冷得让我自己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小瑾......"少杰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我抬头,眼底除了悲伤还有杀气。用少杰的话来说,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小瑾,浑身充满了戾气,让人望而却步,不敢靠近。似乎再靠近她下一秒就会被灭口了一般。
以寒也说,那是我唯一一次不敢靠近小瑾。小时候大家都说她凶,可是我不怕,我知道那种凶悍只是她伪装出来的外表,她的内心其实不是那样的,可是就那一次,她整个仿佛置身在地狱,那种浑身都充满了冰冷的气息,散发出来的戾气,那种眼神能吞噬所有,仿佛下一秒就会连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以前都觉得只有在金庸,古龙他们的武侠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那种杀人的眼神,那天我在小瑾的眼睛里找到了。原来,武侠小说里的情节真的不是骗人的。
少杰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会受到伤害,后退了一步,拉着以寒出了隔间。
“我给华明他们打电话,你给叔叔阿姨打电话。”
以寒点了点头,俩人各自拿出手机,坐在一边开始拨打着一串串数字。
电话打出去后没多久,病房里就挤满了人。只是在靠近隔间的时候都会停止脚步,不再前进。父亲赶到的时候,隔间门口正围着我所有的兄弟,一个个既兴奋又担心的。
兴奋的是我终于醒了,担心的是我的伤,我的情绪还有我排斥外界的心理。
“叔叔,我们一来就是现在这个情况,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小瑾刚醒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以寒委屈着一张小脸,声音有些哽咽。
“有没有让医生来看看是什么情况?”母亲看着坐在床尾,抱着自己不抬头,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我,问少杰。
少杰愣了愣,这是小瑾出事以来,阿姨问过唯一一句关心的话,“医生来看过了,可是一靠近小瑾,她就开始攻击人。”少杰指着我身边的那一堆玻璃渣。“根本没办法查看是什么情况。”
母亲顺着少杰指着的方向看去,碎玻璃渣上还染着猩红的鲜血,滴在透明的玻璃渣上,像一颗颗精美的红宝石。“安瑾!你在干嘛!还嫌不够丢人是吗?”
丢人吗?我吗?我哪里丢人了?是因为我的伤吗?我的伤?
我抬头,望着同样冰冷的墙面,“为什么......说我丢人?”
母亲被我散发出来的气息震住了,一时语塞,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或者那些在她眼中觉得丢人现眼的事,实际上就是正常的事件发生。
低头,看着裹着白色纱布用固定支架固定着的脚,“是因为我瘸了,所以才让你感到丢人了吗?”
所有人在听到我的话时,都怔住了,然后就好像突然懂了,突然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反常了。
“那么,在你觉得我丢人的同时,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受伤成这样?”低沉的语气,不急不缓的语速,却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的话。
刚刚似乎才明白的事情,现在似乎又开始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了。
“你忘了你是怎么受伤的了,是吗?”华明试探性的问着。
我转头,没了戾气,望着他的眼睛充满了悲伤,可是那眼球里却空洞得不像话,那种感觉,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呢。原谅我词穷。总之,一点都不像颗能表达所有情绪的眼睛,倒像颗精美的玻璃球,逼真到像颗要眼球。“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看到我终于肯好好回答,华明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松开紧抱着自己的手,像是解下了一道隐形的防御墙一般,同意了与外界的沟通。
“能。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接受医生的检查。”
我低头,大脑迅速的旋转着。“好。不许骗我。”
少杰一看华明的招数得逞,推了推惠宏。“快去叫医生过来。”
得到命令的惠宏一溜烟就不见了。
“那么,我现在能抱你起来了吗?地上凉,等会受了凉可不好。”
望着那群熟悉的人,却有了种陌生的感觉。迟疑了好一会,才缓缓点头。“好。”
少杰走近,将我打横抱起,轻轻地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我盖好,然后让桂清去找了清洁工过来,收拾着满屋子的玻璃渣和血渍。
那一刻,少杰突然感觉我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种还会撒娇着要糖吃的年龄,需要一步一步的哄着才肯乖乖听话。
医生来的时候,还有点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做完所有检查后,才松了口气。对父亲和母亲说,“我们出去说吧。”
父亲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
“在这说。”淡淡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抬头,盯着医生的眼镜,“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的身体,我有权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医生打了个寒颤,看了眼父亲,得到父亲的允许后,挺了挺身体,像是为了给自己打气。“是这样的,大小姐的身体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还是她的情绪。建议你们给她找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那不就说明我的心病了?烦躁感再次袭来,那种恨不得杀了所有人的怒气又回来了。
像是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有危险正在靠近,医生带着两个护士默默地走了出去,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少杰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着我紧握的拳头,刚刚才包扎好的伤口又泛着血色。
“我告诉你你怎么受伤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华明上前,坐在床边,像拿了根糖,在哄我一般。
我点了点头,怒气,烦躁,不安在慢慢消失。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说不上他哪里好,可就是谁也取代不了。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心里一直都有陈华明,他占据着我心里疗伤的那个地方。有他在的时候,就不缺乏安全感。
桂清找了清洁工进来,少杰让他们所有人都到外面等着,只留下陈华明和正在收拾的清洁工。
听着玻璃渣在地面划过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先开了口,“说吧。”
华明愣了下,问道,“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我不解反问,“我应该要记得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去找桂清的那个晚上吗?”
我点头,“记得。”
“你记得我们怎么出来的吗?”
“我胃疼,你不是送我回家了吗?”
“我们就是在回去的路上出的车祸啊,难道你没有印象?”
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辆红色跑车在马路上超速行驶的画面,然后余下的却一点也想不起来。难道说,潜意识里在封锁这段记忆?只是大脑里突然闪出两个字,“少彬。”
“少彬呢?少彬在哪?”明明是被封锁起来的记忆,我还在使劲找回,像是故意把结痂的伤口戳开,然后看着它流血。
“我不知道他在哪。”华明说的是实话,我相信他。因为他从来不骗我。
他又跟我说了些车祸发生后的细节,便让我休息。可我总觉得我丢失的,不是这段记忆。至少这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