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餐具被收了下去——也不能再点一个菜来磨时间,她没肚子了。
空虚寂寞——不冷。苏绮双臂交叠放在桌子上,又把下巴搁了上去。她放假除了想刷剧、刷小说——做一个堕落的宅女外,还想干嘛来着?哦,彻底把鲁恒翻个篇。
苏绮一个激灵,直起身子,脸色严肃起来:是有一件事她总想做来着……而且还要避开许疏明和白纤琼。
苏绮将握在手里的手机慢慢转过来,手机屏幕从朝向桌子变成朝向她。
苏绮稳定了下心跳,屏幕解锁,选择拨号功能,输入号码。
……原来这个号码,她一直都记得,从未忘记。
像1+1=2一样,记了太久,又用了太久,于是刻到骨子里了,再也丢不掉。
手机屏幕上反射着的灯光,亮得让她心慌。
她后悔了,摁了关机键,屏幕暗了下去。
很快,她又后悔了。解释、拨号——她拨了出去——心跳乱糟糟的。手机里传来拨通的“嘟——”的声音。
她突然又挂掉了。
苏绮深吸一口气,眼里有余惊地环视四周。她心慌意乱。看到人群,好像又心安了一些。
她总觉得鲁恒还活着,他只是没了她的联系方式,找不到她了。
或许真的是小说看多了吧……以为主要人物总能有峰回路转的传奇。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应该是活不成了——但,说不定呢?
那么多人瞒着她,也不过是担心她会再遇上这个疯子罢了。
说不定,他还活着呢?所以,他们才都要苦苦瞒着她……
前段时间复习考试的时候,每天都把自己整得昏头转向,朝废寝忘食的境界努力,学到大脑一片混沌,然后洗漱睡觉。
可就算这样,还是会梦到他。
梦到他在她学习的时候,突然出现,吓了她一跳。
画面一转,又好像是在什么书城里,他取下一本书塞她怀里,“喏,这本书不错,你可以看一看。”
梦到他凑到她跟前,笑嘻嘻地抓住她的手腕,有小酒窝在他脸颊上驻足:“你别想摆脱我!”他摇她的胳膊,“你要把你一辈子都赔给我!”言辞幼稚得像中二期少年。
她甩开他:“学习着呢,别闹,要考试了!”
……
鲁恒走的路线,一直以来,都像是玛丽苏女主的追求者,什么肉麻兮兮的话都能说,而她则沉迷于这种甜言蜜语里无法自拔。
总说红颜祸水,却没有人告诉她,甜言蜜语也是毒。
很多矛盾,明明很早就有迹象,偏偏一叶障目,等到问题爆发,悔之晚矣。
苏绮再次拨号,这一次,接通了。
“喂?”对面是一个女声。
苏绮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她咽了口唾沫,方才开口:“你好,我找鲁恒。”
对方明显一愣,“……鲁恒……他……”
苏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像是不小心犯了错、等待判决的罪人。既然无需复仇之类的剧情,对方就没理由不说实话。
“他已经……去世了。”
一瞬间,苏绮的心仿佛化成了一朵云,就那么在空中四散开了。
滚沸的感觉,一下子就冷却了。她冷静地问:“那你知道,他埋在哪里了吗?”一个停顿都没有,她说完了这句话。
“你是……”对面顿了顿,见她不回答,又问,“……是不是……”
苏绮心口一紧,挂断了。
突然觉得好累啊。她不应该选择这个时候,打这通电话的。应该挑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活力多得跟喝了兴奋剂似的时候,一腔力气没处发泄的时候……
苏绮看起来很茫然。她感觉头有点沉,唯一的希望成了海市蜃楼,假想破灭了,自我欺骗结束了。她还没想过下一步要怎么办。好比知道考试考砸了,可潜意识还是希望分数会不错,等结果下来了,真得考了个稀巴烂,还是会震惊,会难过,会无所适从。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惊得苏绮猛然一抖。她接起电话:“喂?”
许疏明的声音传来,“你定位还没发我吧?”
好像这时候,整个人才又落到了实处。苏绮回答,“我现在就发。”
许疏明分心开着车,一时没察觉她声音里的奇怪,“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苏绮静静望着门外的倾盆大雨,安然的样子,倒生出几分娴静与丁香哀愁的味道。
所谓青春,春字前头加个青,本就是绿肥红瘦,端的是韶华好时光,却也有晓风残月的暗影参差。
苏绮保持同一个姿势,一直在看着,铺天盖地的冷雨。
她拼命压着的那些情感,也如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样,席卷而来。
堵不了了,就得疏。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好像早就明白会有这么爆发的一天,却又一直在逃避。等真得到来的时候,反而成了一种意料之中的稳如泰山。
回首那些暧昧与甜蜜、争吵与疏离,回想他笑的时候、恼怒的样子,苏绮的眉眼,远山含翠,精致与沧桑、开心与难过,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温柔。
有些拙劣的言情剧里,古装男主身居高位,却能向女主说“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或是现代的薄情之人,与女主几个交锋之后,就“性情大变”——爱得奋不顾身了,总感觉在把观众当傻子。可这男主换成了青涩的毛头少年,冲动的言语换成了行动,她站在女主的位置上……却只觉得罪过。
苏绮回想起之前有次考试没考好,凄凄惨惨戚戚,心血来潮地将一腔情感述诸笔端,却是越写越深,成了愁云惨淡万里凝。眼看着一直在往下沉,自己都担心,再沉就浮不起来了。那时候,她想了想,强行笔锋一转,将结尾改积极了,好像就是说,不管未来如何,我会竭尽全力之类的向上话语。虽然自己的心情没改成艳阳类,但起码不是那么浓厚的阴云密布了。
唉。
若要她把如今这心绪写下来,只觉得开头就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