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缦微动,床榻上躺着个白衣男子,苍白如雪的脸庞毫无血色,身子单薄的像张纸,衣衫褴褛,斑斑血痕,凝成血块,这个人,正是萧珣。
晴岚死都不会忘记冲进承华宫时映入眼帘的一幕,剑鞘沾满血迹,
衣衫尽碎夹进血肉里,空气中满是血腥味,令人作呕。
她托人带信给乔苏,求他救萧珣出宫,三人劫持了萧瑄在皇宫内卫中杀出一条血路来,数重官兵截杀,这次,也不过是设了一个局而已。
三个人越窗闯进了碧阁,得琴星掩护才得逃过一劫,萧珣早已昏睡过去了,就只得在此暂时停留。
“他醒了吗?”琴星端了碗药进来,乔苏乃药王神医,医术精湛,可也是只能救其命,无能救其心啊。
晴岚正在帮萧珣掖被子,琴星握碗的手紧了紧,勾唇笑到:“晴岚姑娘同他关系可真好,叫人羡慕。”
晴岚不由红了脸,解释到:“我同他只是兄妹之情,不像姑娘说的那般。”抬手接过那碗药,却瞥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轻松之意。
乔苏随后进来,倚在床边,一脸笑意:“琴星姑娘,你要寻的药材我放到后头了,你先去看看对是不对。”
琴星通透,话不点明,心里早已明了,点了点头,随即出去。
乔苏走了过去,接过晴岚手中的药碗,唤了声:“主上。”萧珣缓缓睁开眼睛,动了动身子,臀腿以下尽无知觉,想来更是一阵涩苦。
“主上,虽胫骨尽碎,但也并非没有救治之法,臣自当倾其毕生所学,主上且放宽心。”
乔苏满脸痛惜,这碎骨之痛,废腿之仇,冲进承华宫时自己就想寻了那剑把萧瑄五马分尸,想集结离国铁骑踏平南梁。
萧珣眸子黯淡无光,却还是缓缓开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梁帝毕竟是君父,君要我死,我又该如何?”接过乔苏手中的碗,一口仰尽。又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乔苏眼前一亮,回到:“萧瑄下诏说离阳意图刺杀他,现关在大牢,不日处以极刑,西齐三日前进攻梁国边境,璟王殿下昨日进宫面圣,今日便同季静候季榅赴陌北边境去了。”
又似在观察萧珣反应,见他并无表情波澜,才又言道:“主上乃离国帝君,自然不能入梁国大牢,以世子殿下名号代之,璟王殿下却早知离阳回了北离,怕是以主上性命为筹码,让璟王殿下一举攻下西齐吧!成功自是最好,如是败了,也可乘机收回季家兵权,于梁帝,无论如何都有利。”
世乱愈甚,则国不免于危亡。姜尚曾言“六观”和“八征”。所谓“六观”就是“富之而观其无犯,贵之而观其无骄,付之而观其无转,使之而观其无隐,危之而观其无恐,事之而观其无穷。”所谓“八征”,就是“一曰问之以言,以观其辞;二曰穷之以辞,以观其变;三曰与之间谍,以观其诚;四曰明白显问,以观其德;五曰使之以德,以观其廉;六曰试之以色,以观其贞;七曰告之以难,以观其勇;八曰醉之以酒,以观其态”。
帝王之道,驭人之术。萧珣与萧瑄,心里早已通透,不过是君臣大义,萧珣被一孝义所缚,自然在前头选择送走离阳,保得离国万千性命,自己同萧瑄的对峙,终是以自己的失败而告终。
萧珣不动声色,“萧瑄先是国君,再是父子,怪不得他,你速回北离,怕小阳听得消息,难保不会对梁国发难,我双腿已残,怕也是拖累于你,即刻启程,回北离掌控全局。”
晴岚在旁瞧着他,一身睥睨天下的气魄,临危不乱,运筹帷幄于心中,可终是圣明天子事,难熬、难理。
乔苏得了命令,翻身自窗口跃下,没了踪影。
夜深人静,嘁嘁然墨黑如盘,晴岚端着水准备回房时,却听见铮铮琴骨拨动,伴着喑哑的哭喊声冲破云霄。
暗夜风狂香瓣落,泣雨成泥满地殇。荒丘残梦成呜咽,几许凋零话凄凉。
自门缝而见,萧珣华袍裹身,却是从床上滚落在地,跌靠在床沿处,旁边古筝翻落在地,琴弦乍断,萧珣难得痛哭,手指尖端血肉模糊,染红了那雪白琴弦,滴着血。泪痕涸在萧珣脸上,喑哑呜咽的哭喊,又怎能缓释他心中的凄苦。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此恨又该何处留?
晴岚同萧珣又在碧阁留了些许日子,琴星好似吃了定心丸,与谁说起话来都是眉开眼笑的样子。
萧珣夜半痛哭之事无人敢提起,不过在琴星的细心照拂下倒是心情开朗了许多。
碧阁虽然是青楼,但好在晴岚之前也呆过两年,同众人的关系还算可以,勉强说说话,这不,刚从红牌秀凤房里出来,就遇见了琴星和坐在轮椅上的萧珣。
琴星确实心灵手巧,在那木头椅子下还加了轮子,虽不能解决本质问题,但好歹方便了些。
“珣大哥,这是要去哪?”晴岚看他们一副要出去的样子,不由开口问道。
“去市集,买些东西,晴岚如是无事,不如同去?”
琴星笑意阑珊,晴岚点点头,跟在后头。
因为陌北战乱,朝廷征了许多男丁,现下,市集上的人也少了些许,三人置办了一些小什用品,便进了一家酒楼。
四下只有零丁数人,有些凄清。
晴岚招呼上菜,萧珣难得好心情笑的畅快,拉住她:“简单吃些就够了,不必太多。”
琴星劝到:“你拉个什么,别人指着这个发财的,你还不让别人做生意了不成,你这需要补补,是该多吃点。”
“就是,就是。”晴岚得了琴星帮嘴,立即又加了几道菜。
小厮欢喜的领了单子下去,不一会儿,一盘一盘的珍馐接着送了上来。
正欲吃时,忽听得旁桌的人闲谈,话全飘进耳朵里。
“陌北战乱,听说派了世子殿下去,国之根本,怎么能置身于战场。”
“呸!”一略微年老的人反驳到:“十六年前的事你是不知,这后诞的皇子也就是当今世子殿下,那可是天煞孤星!不祥之人,这不,我看这祸乱便是报应!”
“是啊!是啊!听说攻下了西齐的熙壤城,这世子殿下便下令屠城,三千多条人命啊,没逃出来的全都死了,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屠城!晴岚心头一凛,抬头去看萧珣,见他面色霎时青白,眉头紧皱。
“大哥……”晴岚欲言又止,这时的萧珣自己实在是招惹不起,他本来是应该很开心的,有琴星陪他吟诗作画,谈古论今,琴星还舞姿绰约,尤为天人,萧珣箫声洞圩,二人好不般配,更似神仙眷侣,怎忍心拆散。
似乎看穿她的心思,萧珣放下筷箸,朗声到:“琴星姑娘优待,在下无以为报,晴岚,即刻随我去陌北。”
琴星听了慌忙站起身,劝到:“这个时候去陌北干什么,那里战火不断,你又受着伤……”
萧珣冷着脸拒绝拂袖到:“不必挽留,晴岚,即刻上路。”
晴岚闻言立即去雇了辆马车,待那车马绝尘而去。
“哐当!”琴星猛的扫落了桌上所有的佳肴,瓷碗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周围的人都惊恐看她。
一行清泪划过,原来留他下来,是这般艰难,万般言语,又是这般无力。
一黑影飘过,黑衣人屈膝:“主上,西齐军节节败退,圣上下令命您速至陌北边境。”
琴星挥手示意那人退下,那人有些迟疑,开口到:“刚才那些人,他们是……”
琴星冷眼看他,他立即退了下去,勾了勾唇,从腰襟取出一青面鬼獠面具戴上,隐身离去。
陌北边境,朔风奏响,一侍卫撩开帐布进营里去,那主帅仍在研究那地形图,这般状况已维持三天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但也叫人担心。
“主帅,要不先歇歇?”小侍卫壮着胆子问道。
萧璟一身青衫,躬身于侧,看起来身子很是单薄,听那小兵一言,也微微呼了口气,以示喘息片刻。
“季榅将军有消息传来吗?”萧璟头微抬,朗声问道。
“没有。”那小兵诚实回到,萧璟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挥手让他下去。
那夜,他闻王兄出事,入宫觐见,皇帝却让他领兵平陌北战乱,攻西齐帝都。仗打到陌北邻城悉壤,便遇到了难题。
悉壤乃是城中城,他攻下外城,以屠三千白骨横尸,威震齐国,待入城内时,却发现城内竟是一片沙漠,四下房屋俱在,且完好无损,却无一人,季榅领三千人马前去探路,却是有去无回,这般才让他困在这帐营数日,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来。
复地又捂嘴咳嗽起来,“殿下。”鬼机子自帐后进来,他不放心萧璟,遂请命充了军医跟着来了。
“吃些吗?”鬼机子拉了他离了那地形图远了些,递给他一个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萧璟不好推辞,喝了一口。微有些诧异,抬头看向鬼机子,犹豫了半晌才问出口:“这粥,像是晴岚做的?”
鬼机子闻言笑了笑,拍拍手,一碧衣女子自后进来,流苏髻,碧水芙蓉一般,站在那边,笑意莹莹,不是萧璟心心念念的晴岚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