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香妙曼,轻纱帷帐,以紫锦蜀缎披在身上,萧珣坐的床边,风声吹得帐篷漱漱直响,羊脂白玉般的脸上略有青肿指痕。
细长的眼如弯叶柳,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圈光影。萧璟这般美貌,真真叫天下绝色美人见了也不免惭愧。
萧珣难得细细打量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陷入了沉思,心里多是惆怅,自己是怎样同他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呢?
四岁那年,母妃喜诞麟儿,他还未曾见过这个弟弟一面,就跟着母妃一路逃亡到北离,被舅父所救,后来呢?
自己十二岁那年,母亲回南梁,说是访故人,却就此失去踪影。
十六岁继承大统,舅父告诉他,他的母妃被他的父皇所囚,他的胞弟身中剧毒,让他隐藏身份去南梁。
暗血阁,影卫,以血为引……再到后来的换血,萧璟叛逃陌北两年,到再回来相见,相处,相知,这种种件件。
当初萧璟为什么要次次迫自己割血,为什么?
“珣大哥。”
一身轻盈的呼喊唤回了他的神思,回头他看来人,才知是晴岚。
“珣大哥,让萧璟吃点东西吧。”晴岚递给他一碗薏米粥,萧珣回过头来,却发现萧璟正滴溜溜的转着乌漆漆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目若星灿,笑若桃花。
萧珣舀了一口,轻轻吹了吹,喂给他。
“王兄不生我气啦?”萧璟目闪泪光,一幅委屈的模样。
萧珣不由好笑,但还是假装怒斥到:“别以为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你啦!等你好了,还是得打!”吓的萧璟瑟瑟的往床角缩了几分。
“我一直不清楚,当初你为什么总是想方设法要我割血,而且为何不能吃桂圆?”
萧珣见他退后,忙拉他更靠近的自己几分。
萧璟微眯双眸,笑问:“回答了你这两个问题,王兄能不能把余下的责罚免啦?”
萧珣忍笑:“你且先说,我再考虑。”
“当初我想让王兄明白,父皇只是利用你,想让你从哪来,就回到哪去。”
萧珣苦笑,就知道他当初是想逼走自己,可是自己当时不知,还把他看做敌人,没曾想,从那时开始,自己的这位不懂事的弟弟,便在为自己考虑了。
“至于桂圆,是我不能吃,每次吃了之后脸上就会红肿。”
萧珣笑到:“有这么个稀奇病?那你就没口福啦!”
萧珣又舀了一口,喂给他道:“喝了你先睡一觉,其他的事情交给为兄。”
晴岚垂首立在一旁,看到这对兄弟笑语晏晏,也不禁眉开眼笑,如此便是最好了吧。
待萧璟沉沉睡去,萧珣才抽身离开,不料才将瓷碗放下,就有人来报悉壤城城内那黄沙处突然出现大批西齐军队,正往外城南梁军营处霍霍赶来。
萧珣一甩锦袖,瓷碗坠地而碎。
这几日,他倒是大意了,驻足外城,竟是中了人家的埋伏,那黄沙下密道外怕是一早就驻扎了大批的西齐骑兵,只为南梁防备松懈时,一举攻破。
将士们皆皱眉急问道,此时该如何是好?萧珣思忖到:“他们怕是准备已久。只为此万无一失,速速遣人到城外侦察,不出我所料的话,城外也定有西齐大批兵力,两面夹击,里应外合!”
果然,立即有探子来报,城外有三千兵士卷尘而来,领兵的是西齐的青獠将军。
萧珣听得此言,心更沉了些,在当世的名将竟都让他遇到了。
北离的周罗将军,南梁的季老国公,再来就是的西齐的青獠鬼面了。
传说,他总是带面具上战场,没人见过其真面目,怕是一大美男子,在学鬼面修罗兰陵王吧。
“季榅你率领五千骑兵从西面包抄,悉壤城空,你去占了他们的老巢,其他人先随我去看看那鬼面修罗。”
言罢,又拍了拍晴岚的肩,柔声到:“我虽腿伤,但也大好啦,璟儿受了伤,你且看住他,不要让他出了那房间一步。”
黄沙漫天,朔风席卷,一鬼面獠娄的人儿立于马上,高声喝到:“大胆梁寇!出来同我一决高下!”
萧珣听那声音竟生出几分熟悉之感,便寻了顶斗篷掩面,跃身城下。
战事一触即发,两军尽数开始厮杀,不消半日,热血染红了黄沙。
那青獠鬼面的人执剑向萧珣刺来,萧珣一拉缰绳,马蹄跃空,躲过那剑。
又有气流从背后升起,萧珣以两指制住那凛冽的剑,不由冷笑,那传说西齐这位将军擅长用计,而不善武的事情竟是真的。
萧珣运气将那天剑朝前抛去,带着那青獠鬼面朝前纵马而跃,一阵风袭过,那斗篷落地,显出一张俊俏且熟悉的脸来。
身后有冷箭放来,萧珣心一惊,来不及躲开了。
“嘶”冷箭入骨血的声音,脸上有冰冷的粘稠的液体,是血,那个青獠鬼面背后一片血红。
“为什么?”萧珣一把抱住了那个满身是血的人,纤长手指缓缓揭开的那个面具,怔住,半晌无言,为什么?会是她。
“鬼机子!鬼机子!”贯彻长空的呼喊,带着漫天的悲怆。
慌忙回到营帐,里面却是一片欢声笑语,把琴星交给鬼机子先生,径直走向主帐营,每走一步就觉得心慌一分。
主营大帅座上萧璟脸上一抹邪魅的笑容,:“”王兄,大战快结束了,王兄可是大功臣啊!”
萧珣背后一阵发凉,迫使自己冷静,颤声问道:“怎么回事?”
季榅浅笑走上前来,解释到:“殿下火烧屠城不过是为了威慑人心,他早料到西齐会有埋伏,早就把兵马一分为三,一队沿着悉山而上攻下皇城,一队去放火截烧了那援军的粮草,西齐都城现已被攻下,西齐皇族也都被囚车押送到帝都了。
萧珣身子一颤,跌跪在地上,声音竟是止不住的发抖。
“殿下好计谋!殿下好计谋啊!”
说着踉跄朝外走去。
朝自己的帐篷走去,却见鬼机子正在为琴星包扎,而她,苍白着一张脸。
琴星的眼睛睁开,黑眼珠往上翻,两颊深深地陷进去,仿佛成了两个黑洞,嘴微微在动,急促地呼吸着。
萧珣柔声唤道:“琴星。”她似乎没有听见。
萧珣又悲痛地大声叫着。
这次琴星的黑眼珠往下移动了,她的眼睛略略动了一下,接着头也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嘴也动了一下,她的喉咙发出一个咳嗽似的声音。她似乎想说话,却又吐不出一个字来。
萧珣把手塞到她手中,握了一握,琴星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你没事吧?”
她说什么?这种时候她竟然关心的还是我?
萧珣心里一痛,苦笑,靠的近了些,笑着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
小声道:“就是在想,有哪一个舞姬通史书兵法还晓得天文地理,医术精湛,原来未曾想到,你竟然是西齐帝姬,更是人闻风丧胆的鬼面将军。”
“对不起。”把嘴唇咬得紧紧的,半晌,也只吐出这三个字来。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萧珣死死看着她,一字一句到:“西齐灭了,有琴皇族皆被送至帝都。”
嘴唇颤抖,清丽的双眸溢满碎光,皆是痛心。
琴星苍白着脸:“不可能,不可能,你不会这样的。”
萧珣只是垂眸,不敢看她,不敢看那昔日笑魇如花,如今却写满哀伤,悲痛。
感受着那人的指尖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臂,隐隐泛白。
“是真的。”萧璟踱步而出,琴星一下子红了眼眶,眼神犀利如利刃直射萧珣:“王珣大哥?璟王殿下!”
“我是萧珣。”话刚出口,琴星就利刃出鞘,“刚才那场恶战,也算是没有比试完吧!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剑光如寒光凛冽,萧璟以指断剑,双手掐住了琴音的脖子,双目通红,“各为其主罢了,我一生怕过何人,你今日如是伤他一分,我便屠你满门,让血流成河!”
“你干什么!”
晴岚本来是想来看看那个为了珣大哥而受伤的将军的,没想到刚刚走到外面,就听到了他们这样的讨论,慌的她赶忙进去,制止住了他。
“琴星姑娘,”晴岚摸了摸那雪白脖颈被刀划出了一片红痕,涩涩到:“
二十年前天下本是一家,你父亲起兵造反,才导致天下三分的局势,都说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不过是顺势而行,况且,你身为西齐帝姬要守护你的国家,难道珣大哥,就能弃他的江山社稷于不顾吗!”
晴岚一番话说的是字字诛心,众人都不由得怔住,晴岚的话不无道理,连萧珣都不由得心生敬佩。
晴岚笑着替她整理了鬓发,“我们都是朋友,这样的局面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的,我不能改变过去,但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一起救出你的家人。”
琴星不由得走到了床榻边,俯卧在床上全身搐动,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唏嘘,仿佛是从她灵魂的深处艰难地一丝丝地抽出来,散布在屋里,织出一幅暗蓝的悲哀。灯光也变得朦胧浅淡了。
萧珣只看着,却说不出话了。
渐渐被萧珣缓缓擦拭干净的泪水,琴音红着眼睛盯着他。
不知道心里,可能在想着什么吧。
“姑娘……”
萧珣一开口,琴星终是再也忍不住,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突然抱住一桌子腿哭出声来,她像一个在夜幕来临时迷路的孩子那样哭,哭自己,哭蓦然间消失了的亲人,哭她的不知所措,哭她的茫然,哭一切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呜咽,并再一次试图用手掩盖他的痛苦,他那不时的啜泣变成持续不断的低声哭泣,眼睛紧闭着,用牙咬着自己的拳头,想竭力制止抽泣,颤栗地发出动物哀鸣般的哭泣。
“对不起。”
萧珣淡漠,眸子里满是伤痕,不言不语,只出去了。